从广交会回来后,林墨又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厂里,家里。出了厂门就回家,进了家门就不出来。外面的标语、传单、口号、冲突,他都知道,但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广交会的订单够厂里忙一阵子了。“云”“竹”“帆”三个系列都要排产,人造板的订单也要排。韩海峰那边已经把伊藤忠商事的试销订单排进了生产计划,第一批三百立方米,五月交货。欧洲那边的试销订单排期更紧,客户要求六月之前到港。
生产上的事,林墨已经不需要操太多心了,各分厂的厂长都能独当一面。
林墨需要做的,就是看看报表、批批文件、偶尔去车间转一圈,确认一切正常运转就够了。
跟陈枋安的对话之后林墨也开始着手准备一些东西。
从后世穿越过来的时候,林墨脑子里装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不是他刻意记的,是在后世的设计生涯中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看过、摸过、拆过、修过、设计过、生产过。有些印象深刻,有些模糊不清,但都在,只是需要慢慢往回找。
他先从今年开始。
一九七六年,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欧洲和美国的家具市场正在经历一场变革。北欧的简约风格已经成熟多年,开始向欧洲大陆和北美输出。意大利的现代设计正在崛起,米兰的年轻设计师们开始挑战斯堪的纳维亚的统治地位......
美国的市场更务实一些。美国人喜欢大,喜欢舒适,喜欢功能性强的东西。所以美国的家具普遍比欧洲的大一号,沙发更深、坐垫更软、靠背更高。材质上,美国人喜欢实木,但人造板也在慢慢被接受,尤其是在中低端市场。
日本的市场,梁先生和田中教授已经给了他不少信息。日本的住宅面积小,对空间的利用率要求极高。所以日本的家具普遍偏小,多功能、可折叠、可收纳的设计很受欢迎。材质上,日本人喜欢天然材料,实木、竹、藤、纸,但人造板因为价格低、性能稳定,也在逐步占领市场。
他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写在纸上。
除了设计风格和市场趋势,他还画设计图纸。
从西欧到东欧,从南美到北美,从日本到澳洲......
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再到新世纪,每个时间段......
晚上九点以后,书房的门关着。陈敏知道他在里面画画,从不过来打扰。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或者看书,或者织毛衣。岳母早已带着两个孩子回屋里睡了,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
林墨坐在书桌前面,台灯的光照在图纸上,把那些线条照得很清楚。
他的动作很快。每一份图纸都先在草稿纸上画出结构图,标注尺寸和关键参数,然后在旁边写设计说明——为什么这么设计,在什么年代、什么地区、什么市场背景下出现,解决了什么问题,有什么优缺点,后来被什么技术取代了。
草图画完,再用正式的图纸纸描一遍,线条用鸭嘴笔蘸墨汁画,尺寸用仿宋字标注,设计说明用钢笔写。
他把画好的图纸按年代分类。
一九七六年到一九八五年,一个抽屉。一九八六年到一九九五年,一个抽屉。一九九六年到二〇〇五年,一个抽屉。二〇〇六年到二〇一五年,一个抽屉。二〇一六年到他穿越的那一年,又一个抽屉。
每一个抽屉里的图纸,都是那个年代世界上流行的东西。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北欧简约风格的黄金时代。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中期,意大利现代设计的巅峰。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初,美国的实用主义卷土重来。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环保和可持续成为主流。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智能家居和定制化开始兴起。
他画得最多的,是新世纪后的的那二十年。那是中国家具行业真正爆发的二十年,也是他脑海里最熟悉的几十年。
八十年代初,中国的家具市场还是一片空白。改革开放刚开始,老百姓手里有了点钱,想改善生活,市场上却买不到像样的家具。那些年,国内的家具厂还在生产五六十年代的老款式,又笨又重又丑。而国外的设计已经迭代了好几轮,简约、现代、实用、美观,完全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东西。
到了新世纪,中国的经济大爆发带来了家具行业的大爆发,各种设计思潮也冲击着那个时候的他。
如果北方家具厂能在八十年代初就拿出一批符合国际潮流的设计,就能在国内市场建立优势。
书桌右边的抽屉满了,他拉开抽屉,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图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十几份图纸,一份一份重新看了一遍。每一份都看得很仔细,从线条的粗细到标注的位置,从设计说明的措辞到年代分类的准确性。
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把图纸码好,用夹子夹住,放在书桌的左上角。
木箱的设计和制作,花了他两天的时间。
木箱不大,长宽高都经过仔细计算。外层的木材用榆木,硬,耐磨,抗腐蚀,不容易变形。内衬用桐木,轻,软,防潮,能缓冲外界的冲击。两层木材之间夹了一层油毡,防水防潮。
箱体的结构是榫卯的,不用一根铁钉。边角用铜皮包角,八个角,每片铜皮都是他自己裁的,自己敲的,敲得很平,包得很严实。
箱子内部做了分区设计。主舱放图纸,按年代分类。每一个年代的图纸用牛皮纸袋封装,纸袋上标注了年代范围和内容简介。纸袋外面再用油纸包一层,防潮防虫。
副舱放说明书。他把这段时间写的那些设计说明、市场分析、技术解读,全部整理成册,用钢笔重新誊抄了一遍,装订成一本厚厚的手稿。
箱子做好之后,林墨在开关的地方设计了一个鲁班锁,林墨把它放在书柜的最里面,用几本书挡住。
把箱子放好之后他站在书柜前看着那些书。最外面一排是《毛选》,精装本,红色封皮,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精装本后面是梁先生送他的那些建筑学书籍,再后面是技术资料和工作笔记。最深处的角落里,才是那个木箱。
五月中旬。
林墨提前下了班,骑车去了百货商店。
陈敏的预产期是这个月底。王大夫说随时都有可能生,让家里做好准备。岳母已经把住院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脸盆、毛巾、肥皂、卫生纸、小孩的襁褓、小衣服、小被子,塞了满满一个旅行袋。
林墨在商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包红糖、两袋奶粉、一罐麦乳精、几包鸡蛋糕。这些东西都是给陈敏坐月子准备的。他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帆布包里,骑车回了干部院。
上楼的时候,他听见家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推门进去,陈敏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
“回来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针没停。
林墨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样?”
“还行。下午有点肚子疼,疼了一会儿就过去了。王大夫说是假性宫缩,正常。”
林墨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这几天胎动更频繁了,有时候半夜把他踢醒,隔着肚皮都能看到小手小脚的轮廓。
“这家伙,力气不小。”林墨笑了笑。
陈敏也笑了,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织。
四月的最后几天,林墨每天早上去厂里之前,都会去陈敏的房间看一眼。确认她还在睡,呼吸平稳,才放心出门。晚上回来第一件事也是去她房间,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肚子疼不疼,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陈敏说没有,让他别担心。
五月十二日,凌晨三点。
林墨被陈敏的叫声惊醒。他翻身起来,走到她房间门口。
“怎么了?”
陈敏躺在床上,手捂着肚子,表情有些痛苦:“好像……要生了。”
岳母也醒了,披着衣服从隔壁房间出来,看了一眼陈敏的脸色,果断地开始安排。
“林墨,你去叫车。小敏,你躺着别动,我去拿东西。”
林墨披上衣服跑下楼去。值班室的门锁着,他使劲敲了几下,没人应。他转身跑回楼上,拿了车钥匙,开着车子出了院子,这段时间他特意让司机将车子停在了院子里。
车子在职工医院门口停下来。他跑进去喊医生,值班护士推着轮椅出来,把陈敏扶上轮椅,推进了产房。
林墨和岳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墙壁白得刺眼。
他坐立不安。站起来走几步,又坐下。岳母坐在旁边,表情比他平静得多。
“别着急。二胎,生得快。”
林墨点了点头,又站起来,走到产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他听见里面传来陈敏的声音,不是喊叫,是那种压抑的闷哼,像在忍着什么。
他回到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转了很久。
产房的门终于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笑着对他们说:“母子平安。男孩,六斤六两。”
林墨接过那个襁褓,看着里面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孩子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手心里。
他忽然想起林玥出生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她,也是这样的感觉。手在抖,心也在抖,但脸上不能表现出来。
岳母凑过来看了看孩子,脸上笑开了花:“哎呦,这孩子长得像小敏,鼻子像,嘴也像。”
林墨把孩子递给岳母,走进产房。陈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看着林墨,笑了笑,声音很轻很轻。
“你看了吗?”
“看了。六斤六两,男孩。”
“像谁?”
“像你。”
陈敏又笑了笑,闭上了眼睛。林墨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他握着,没有松开。
五月,四九城的槐花开了。
胡同里的槐树挂满了一串串淡黄色的小花,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雪。空气里弥漫着槐花的甜香,混着初夏的暖风,熏得人有些醉。
林予比林玥和林旸小时候都好带。不哭不闹,饿了就哼哼两声,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眼睛四处看。陈敏说这孩子性格像林旸,安静,不爱吭声。林墨说不一定,这么小哪看得出来。陈敏说你看着吧,错不了。
林玥从大院回来,第一次看到弟弟的时候,趴在摇篮边上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林予的脸蛋,林予皱了皱眉头,没哭。
“妈,他怎么这么小?”林玥的声音很大。
陈敏赶紧制止她:“你小声点,别吓着他。”
林玥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凑到林予耳边:“弟弟,我是你姐姐。”林予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林玥很高兴:“妈,他看我了!”
林旸也回来了。他不像林玥那样趴在摇篮边上看,而是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摇篮里的林予,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林予的手。林予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爸,他手劲挺大的。”林旸说。
“那当然。你小时候手劲也大。”
林旸点了点头,表情还是很淡定,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岳母这几天一直在,帮着带林予,给陈敏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到了这边就没停过。
“妈,您歇会儿。”陈敏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喊了一声。
“不累。”岳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把孩子照顾好就行,别的不用操心。”
陈宇也来了,穿着一身军装,腰板笔直。他站在摇篮前面看了林予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绸子包着的小盒子,放在摇篮边上。
“给孩子的。”他说。林墨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质的长命锁,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一九七六年五月十二日”。锁的做工精细,花纹繁复,边角圆润。
“妈让你准备的?”林墨问。
陈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枚长命锁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林墨有些意外的话。
“姐夫,厂里最近怎么样?”
林墨把长命锁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还行。”
“陈书记呢?”
“也还行。”
陈宇没有再问了。两个人站在摇篮前面,看着里面那个睡得正香的小生命。
林予的出生,给家里带来了久违的生机。陈敏的脸上有了笑容,岳母的念叨声也变得轻快了,连林玥这个整天疯跑的小姑娘都安静了不少,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弟弟。
林墨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也是去看林予。他站在摇篮旁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林予满月那天,陈敏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岳母说按老规矩,孩子满月要回姥姥家住几天,这是为了让孩子认姥姥家的门,以后好养活。林墨不知道这个规矩是从哪来的,但他没有反对。
他把陈敏和林予送到大门口,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