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交代完家里的情况,就骑车往家具厂去了,四合院不适合停汽车,所以林墨这段时间基本都是骑自行车上下班。
来到厂门口,这里的的景象,让林墨的心沉了一下。
大门开着,铁门歪了,有一扇已经脱了铰链,斜靠在门柱上。门岗的窗户碎了,玻璃碴子碎了一地,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值班室的墙裂了一道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台,宽的地方能塞进两根手指。
雷振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电喇叭,正在指挥人清理通道。他的头发乱了,衣服上全是灰,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腰板还是那么直,声音还是那么稳。
“林厂长!”看见林墨走过来,他迎上去,表情严肃但不算太紧张,“厂里情况还好。厂房主体没事,就是掉了一些瓦,碎了一些玻璃。有几间老库房裂了墙,我已经让人拉警戒线了,不让人靠近。”
“人呢?”林墨问,“有没有受伤的?”
“有一个。”雷振江的表情沉了一下,“二分厂的夜班工人,地震的时候从操作台上摔下来了,腿骨折了,已经送到咱们社区医院了。其他人没事。夜班的工人地震后都撤到了空旷地方,我让人清点了人数,一个不少。”
林墨点了点头:“医院那边联系了吗?”
“联系了。社区医院那边也遭了灾,但还能接诊。赵主任已经赶过去了,帮着协调。”
林墨看了看厂区里的情况。厂房还在,机器应该也没大问题。工人没事,这是最重要的。
“雷厂长,有件事你马上安排。”林墨转过身,看着雷振江,“加强各分厂的安保。所有仓库、车间、办公室,重点部位派人值守。这种时候,最容易有人趁乱伸手。”
雷振江的表情变得更严肃了,他点了点头:“我马上安排。人手可能不怎么够”
“先把关键部位守住。其他的,等天亮后再找下面分厂的厂长调配工人。”
雷振江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林墨快步走进办公楼。楼梯间的灯灭了,窗户也碎了几块,风吹进来,把地上的纸片吹得到处飞。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一片狼藉。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桌上的文件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墙上那幅“自力更生”的书法歪了,斜挂在钉子上,像是什么东西吊在那里。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人造板厂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头传来刘志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志军,那边情况怎么样?”
“林厂长,设备没事。”刘志军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幸亏当时厂房的时候基础打得好,建筑的要求的质量也高,地震的时候,热压机晃了几下,钢带偏移了不到一厘米。我们几个技术员就能复位,正在检查其他参数。目前看,没有损坏。”
“人呢?有没有受伤的?”
“没有。我们按照您说的,晃动厉害的时候先撤到了外面,等稳定了才进去。三个人都在,没事。”
林墨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
“好。你们继续检查,把设备状态摸清楚。需要什么支持,随时打电话。”
“林厂长。”刘志军忽然叫住他。
“嗯?”
“幸亏刚刚做了应急演练,大家都知道遇到事情怎么处理。晃动最厉害的时候,我们撤到了外面的空地上,人没事。要是当时还待在车间里,那台热压机旁边掉下来一块预制板,位置正好是我们刚才站的地方。”
林墨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人没事就好。你们继续忙。”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韩海峰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他又拨了韩海峰邻居家的号码,这次有人接了,说是韩厂长天没亮就去厂里了。
林墨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一阵一阵的,在空旷的早晨里格外刺耳。
门被敲了两下,赵启明推门进来。他的头发乱了,衣服上全是灰,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还好。
“老赵,医院那边怎么样?”林墨坐直身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启明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职工医院那边,床位够,药品也够。地震的时候有几个工人受了轻伤,大部分是摔伤、砸伤、划伤,没有重伤的。还有一个是二分厂的,腿骨折了,已经做了固定,正在观察。现在我让人趁着没有余震把人安顿到了外面。不过要尽快搭地震棚,看天色要下雨了。”
“工人家属呢?”林墨问,“有没有受伤的?”
赵启明的表情沉了一下:“有。三分厂有个工人的家属,房子塌了,人没跑出来。等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还有几个工人的家属受了伤,有的轻伤有的重伤,都在医院里。”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赵,你通知各分厂,统计一下工人和家属的伤亡情况,还有房屋受损的情况。统计完了报上来。受伤的,厂里组织力量救治;房屋倒塌的,想办法安置。工人社区那边,你也去看一下,看看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赵启明在本子上记下来,应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林墨看着赵启明,“下面肯定有附近工厂和街道的人来借东西搭地震棚,你让人对接一下。只要确认身份,做好登记,该借的借,该给的给。预制板、木材、塑料薄膜、油毡,库房里有的,在保证我们自己用的前提下,多余的都可以借。三分厂那边已经借出去了一批,手续后面再补。”
赵启明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林墨:“林厂长,这些东西借出去,不一定能还回来。”
林墨摇了摇头:“还回来是次要的,先救人。房子塌了,人没地方住,总不能让人睡大街。东西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让各分厂统计一下库存,能借的尽量借。但是要登记清楚,借给谁了,借了多少,什么时候借的,都要有记录。不是不信任,是为了以后好交代。”
赵启明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林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老赵,通知各分厂的厂长,今天上午开会。时间定在九点,地点在这边一分厂的地震棚里。万一有余震,相对安全一些。会议内容主要是各分厂的情况汇总、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的统计、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赵启明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墨。
“林厂长,你家里没事吧?”
林墨转过身,看着他。
“没事。”
赵启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林墨站在窗前,心里想着那些信。一百五十多封信,投进了邮筒。现在,地震真的来了。也不知道起了多少作用。
他忽然想起岳父说的话。那些话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清晰——“你记住一句话,形势好的时候,要往前冲;形势不好的时候,要往后退。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
现在,是该进的时候,还是该退的时候?
林墨不知道。他只知道,厂里的生产线不能停,工人的日子还要过,家里的老人孩子还要他养。至于其他的,他已经不关心了。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拿起桌上的帆布包,推门出去。
走廊里有人跑过,脚步声很急。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远,听不太清。林墨没有停下来,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很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碰见陈枋安。
陈枋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跟刚才在院里见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看见林墨,点了点头。
“小林,厂里情况怎么样?”
“还好。厂房主体没事,前两个月刚刚做了加强,有几个轻伤,没有重伤和死亡。各分厂正在统计人员和财产损失。”
陈枋安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林墨,地震的事,上面很重视。市里开了紧急会议,要求各单位全力抗震救灾,确保生产生活秩序。我们厂也要响应。你有什么想法?”
林墨想了想,说:“我的想法是先安抚工人。工人的房子塌了的,厂里想办法安置;受伤的,厂里组织救治;家里人去世的,厂里派人去慰问。”
陈枋安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生产的事,等地震全面过去先吧。我会优先安排一分厂、二分厂的出口订单,那边停了损失太大。其他分厂,看情况逐步恢复。人造板生产线那边,刘志军说设备没损坏,检查完了就可以复工。三分厂的大棚预制件车间,先不要复工,那边厂房跨度大,我不放心。塑料厂的海绵生产线也一样,先等等。”
陈枋安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按你说的办。我上去跟上面对接,厂里的事你盯着。上面刚刚给我打了招呼,我们这边明显不是震中,我估计等我们这边稳定后要支援震中那边,你也要做好预留。”
“好。”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走了。林墨下楼,往三分厂的方向走去。经过门岗的时候,雷振江还在那里,正在指挥人清理通道。
等林墨全部巡查完工程,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但太阳还是没有出来。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混着砖瓦碎裂后的土腥味,闻着让人心里发闷。远处传来哭声,很远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风里飘。
林墨没有停下来。
九点的会开得很简短。
各分厂的厂长把情况汇报了一遍,伤亡不大,损失有限,厂房基本完好,设备大部分正常。林墨听完,把工作一项一项安排下去——安抚工人、统计损失、排查隐患。
各分厂的厂长领了任务,陆续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林墨一个人。他坐在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摊着那份汇总了各分厂情况的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伤亡的数字不大,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人,一个家庭。
接近中午林墨处理完事情后抽空回到了四合院。
四合院里,林家的地震棚已经搭起来了。
林贤的速度比林墨预想的快。他从供电所报完到就往三分厂跑,王厂长一听是林墨让来的,二话没说就开了仓库。预制板、木材、卡扣、篷布,板车一车一车往外拉。杨大山带念及林墨对杨铁军的帮助自觉过来帮忙,傻柱从中院搬来了工具箱,几个大男人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干了一个多小时,在天亮之后很快把林家和杨家的棚子搭好了接着到中院傻柱家......
木制骨架榫卯结构,预制板做墙脚,木板加塑料膜蒙顶。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最重要的是结构稳定。
林贤已经把家里人安顿进棚子。程秀英坐在最里面,膝盖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了,脸色比刚才好了不少。何雨水抱着孩子坐在她旁边,孩子睡着了,小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只小手。
陈敏抱着林予坐在中间,两个孩子挤在她旁边。林玥靠在陈敏身上,眼睛滴溜溜地转,想来是在找什么好玩的。林旸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只是握着,像是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妈,您在这边待着,别乱走。”林墨蹲在棚子门口,看着程秀英。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碰见易中海。易中海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东西。
“一大爷,没事吧?”林墨停下来。
易中海摆了摆手:“没事。房子裂了几道缝,没大事。”他看着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小林,你刚刚从厂里回来?”
“嗯,刚刚去厂里看了看。”
易中海点了点头:“我刚刚从街道回来,那边安排我们尽快帮助院子里的人搭好地震棚。材料我听傻柱说你们几家的都是去你们三分厂借的,我们这里还有还有好十几户,你看.....”
林墨沉吟了一下:“一大爷,这种事情你让街道的人统一去厂里借,让他们去做个登记。个人去拿的话.....”林墨没有说完,易中海已经明白,个人去借可能趁机多报多拿,还是由街道统一分配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