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再回到四合院,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了。
他在第一天确认家里没事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林贤也去了供电所后没有再回来,地震导致的停电需要他处理,到了第三天的中午保障了他这片区的供电正常后才回来,刚回到家吃了点东西倒头就睡,林墨回来他还在睡。
地震发生后的头两天,家具厂里的电话就没停过。部里的、市里的、各分厂的、兄弟单位的,一个接一个,打到耳朵嗡嗡响。赵启明接了一部分,但很多生产相关的事他做不了主,很多关于借原材料或者借半成品的东西最后最后还是转到林墨这里来。
第一天下午,林墨带着周明轩把全厂的厂房过了一遍。
人造板生产线没事。东坝厂区是按照高标准建的,地基深,钢筋用量足,地震的时候晃了几下,但主体结构纹丝不动。热压机的钢带有轻微偏移,刘志军带着人已经复位了,其他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
工人社区没事。一期和二期的住宅楼都是这几年新建的,结构稳定,圈梁构造柱一样不少,抗震性能比老房子强得多。有几栋楼的外墙出现了细裂缝,但都在安全范围内,不影响结构。社区的百货商店、学校、医院也都没大事,玻璃碎了一些,瓦掉了一些,主体完好。
一分厂的老厂房有问题。那是五十年代建的,青砖灰瓦,木屋架,年代久了,整体性差。地震的时候,山墙裂了一道缝,从墙脚一直延伸到屋檐,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屋面的瓦掉了一片,露出黑洞洞的屋面板。
“这面墙要拆了重砌。”他转过身,看着一分厂的厂长,“先用钢管撑住,别让人靠近。等稳定了,我让老马带人来处理。”
一分厂厂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三分厂的问题更大。大棚预制件车间的大跨度厂房,整体刚度不够。地震的时候,柱子根部出现了裂缝,有的地方混凝土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梁和柱的连接处也出了问题,有的焊缝开裂,有的螺栓松动。
周明轩蹲在那根柱子旁边,用手摸了摸剥落的混凝土,眉头皱得很紧。
“林厂长,这根柱子的承载力已经不够了。再来一次刚才那样的震动,很可能会塌。”
林墨蹲下来看了看,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这个车间先不要复工了。拉警戒线,贴封条,任何人不得进入。”
雷振江在旁边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五金厂、皮件厂、塑料厂这些新划过来的老厂房,问题也不少。地基有不均匀沉降,墙体有裂缝,屋面有渗漏。但好在这些厂房的跨度不大,层数不高,整体结构还没到危险的程度。林墨让老马组织人手,逐项排查,逐项处理。
第一天忙到半夜,林墨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几个小时。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继续处理那些堆成山的电话和文件。
第二天上午,陈枋安从上面开完会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很明确地震的震中在唐山,强度极大,人员和财产损失惨重。上面的要求很明确全力抗震救灾,确保生产生活秩序,支援灾区。
“支援灾区是当前的首要任务。”陈枋安在会议室里对各个分厂的负责人说着,表情很严肃,“上面要求我们尽快恢复生产,尤其是三分厂的大棚预制件车间。预制件很适合支援灾区,可以作为临时住房的材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墨身上:“一、二分厂也要尽快恢复生产,暂时转产临时房屋的板材。部里说了,出口订单可以适当延期,救灾优先。”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林墨先开了口:“三分厂的车间结构有问题,柱子裂了,梁也松了,不能直接复工。”
“我知道。”陈枋安的语气很平静,“所以要先加固。上面说了,加固材料和设备可以优先调配,需要我们做什么,直接报上去。”
林墨想了想,说:“三分厂的事,我来安排。老马的工程队这两天先把其他厂区里的活放一放,集中力量加固三分厂的车间。我会出个加固方案。”
“一、二分厂的转产,我来协调。临时房屋的板材,规格和出口产品不一样,生产线要调整,工艺参数要重新设定,工人要重新培训。这些事,得尽快做。”
陈枋安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起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老马的工程队进了三分厂。钢管、扣件、千斤顶,一车一车往里拉。工人们在车间里搭起了密密麻麻的支撑架,把那根裂缝最严重的柱子周围撑得满满当当。工程队的泥瓦工蹲在柱子旁边,手里拿着裂缝观测仪开始测量,旁边的记录员一笔一笔记下来。
林墨也在这里拿着三分厂当年的施工图和现场人员的测量的数据开始对照着开始制定加固方案,等方案弄完已经到了第三天的下午。林墨将老马叫了过来他对接具体的细节。
下午四点,林墨处理完手头的事,骑车往四合院去了。
三天的忙碌让他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但精神还好。帆布包里装着几包这两天厂里发的吃食,分到他这里都多一点,他吃不完给家里带回去。
四合院门口的胡同,跟三天前不一样了。
院门口的那棵老槐树,树干上裂了一道口子,树皮翻卷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质。树冠也歪了,往一边倾斜,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还没站稳。
林墨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
院里地震棚占据了院子的大部分空间。各家各户的棚子挤在一起,用帆布、油毡、塑料薄膜搭成的屋顶,五颜六色,高高低低,像是一片临时拼凑起来的村庄。棚子之间的过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对向通过,如果两个人都推着自行车基本上就过不去了,地上铺着碎砖和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大家都在棚子外面生火做饭,烟从炉子里冒出来,在棚子之间飘散,呛得人直咳嗽。有人在洗衣服,盆里的水是浑的,衣服泡在里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人在哄孩子,孩子哭得声嘶力竭,母亲的声音却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程秀英坐在林家的棚子门口,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正在择菜。她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白了不少。看见林墨推车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把菜篮子放在旁边,撑着地面站起来。
“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还没。”林墨把自行车支好,拎着帆布包走过去,在棚子门口蹲下来,看了看程秀英的膝盖,“妈,腿还疼不疼?”
程秀英摆了摆手:“不疼了,早就不疼了。就是皮外伤,养两天就好”
陈敏从棚子里探出头来,怀里抱着林予。她的脸色比三天前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也更重了,但精神还好。林予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
“回来了?”陈敏的声音很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林墨伸出手,从她怀里接过林予。小家伙被惊动了,皱了皱眉头,嘴巴瘪了瘪,但没有哭,只是把脸往林墨怀里拱了拱,又睡着了。
“这几天厂里忙,没顾上回来。”林墨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放得很轻。
陈敏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伸手理了理林予的襁褓,把他裹得更严实一些。
“玥玥和旸旸呢?”林墨抬起头,看了看棚子里面。
“去后院了。”陈敏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许大茂家在放电影,用床单当幕布,把家里的放映机搬出来了。院子里的小孩都去看热闹了,玥玥拉着旸旸也去了。”
林墨点了点头,抱着林予在棚子门口坐下来。程秀英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端着盆去水龙头那边洗。陈敏从棚子里拿出一杯水,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来。
“厂里怎么样?”她问。
“还行。”林墨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新建的厂房都没事,老厂房有些问题,正在处理......”
陈敏听了林墨说了一下,忽然开口:“你知道闫家的事吗?”
林墨抬起头看着她:“闫家?什么事?”
“就是你走的那个下午的事。”陈敏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闫解旷回来了。”
程秀英端着洗好的菜从水龙头那边走回来,听见她们在说闫家的事,接过话头。
“可不是嘛,那孩子回来了,结果发现自己那份材料被他爸领走了,连个棚子都没给他留。”
林墨皱了皱眉头:“怎么回事?”
程秀英把菜篮子放在地上,在棚子门口坐下来,一边择菜一边说。
“那天各家都在搭棚子,闫解旷带着他媳妇从外面回来了。他的房子也受了灾,不敢住了,想着回院子里搭个棚子将就几天。”
“结果到了街道一问,他那份材料已经被他爸领走了。他去找闫埠贵,闫埠贵说材料是按户分的,他是家里的人,材料已经用在自家的棚子上了。他要住可以,但要交钱。”
“交钱?”林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交钱。”程秀英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闫埠贵说了,家里的棚子是按人头搭的,他是家里的人,材料里有他一份,但要住进来,得交一份‘占用费’。说是棚子就那么大,多一个人就多挤一份空间,别人就少了一份空间,得补偿。”
林墨没有说话。这种事发生在闫埠贵身上,他一点也不意外。
“闫解旷当时就不干了。”程秀英继续择菜,手上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说材料有他的份,很多木头是当年他跟解成从工地上拉回来的,街道发的帆布油毡里头也有他一份。他爸凭什么把他的那份占了,还要他交钱?”
“闫埠贵怎么说的?”
“闫埠贵说,木头是‘公家的’,不是他个人的,他当年从工地上拉回来,没交给公家,已经是‘占便宜’了。现在家里要用,理所应当。街道发的材料是按户分的,不是按人分的,材料已经用来搭棚子了,现在他们两口子要回来住,当然要像以前住家里一样交钱,他大哥解成在家还要按月交租呢。”
林墨靠在棚子的柱子上,望着前院的方向。前院的棚子还在,但跟三天前比,样子变了不少。屋顶的帆布少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油毡和竹竿,像是被人从上面撕掉了一块。
“后来呢?”他问。
“后来闫解旷就火了。”程秀英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端起盆站起身,“他说既然材料是他的,他就要拿走。他爬上棚子,把他那份帆布和油毡扯了下来,又把那几根木头从棚子下面抽出来。”
“棚子当时就塌了。闫解成和闫埠贵拦着不让,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易中海出来劝,说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别动手。但闫解旷不听,把东西搬他租房子的那个院子。据说搭了个小棚。”
“他媳妇就跟他挤在那个小棚子里。”
程秀英端着盆往棚子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声音压低了一些。
“那天傍晚下大雨,你知道吧?”
林墨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那天傍晚的雨下得很大,他在厂里都能听见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闫家的棚子被闫解旷拆了一角,帆布也少了一块,根本挡不住雨。”程秀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一家人挤在那个破棚子里,到处漏雨,被褥全湿了。后来实在待不住,跑到后院许大茂家和刘海中家的地震棚里躲雨。”
“许大茂那个人,你知道的,他是看见闫埠贵一家挤进来,还是给他按人头收费,一个人一晚五毛钱。闫埠贵还想说邻居要互相帮助,被许大茂说了一句‘三大爷,看你说的,解旷两口子回来住还得交钱呢,咱虽然是邻居,但也没处到那份上’给呛了回去。”
林墨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许大茂这个人,虽然变了,但嘴还是那张嘴。
“刘海中也说了几句。”程秀英端着盆继续往后走,声音从棚子后面传过来,“说‘老闫啊,你这样算计自己孩子不行,你看连棚都被拆了吧,还得像我这样,你看光天还给我弄回了不少材料......’闫埠贵当时没吭声,但脸色很难看,黑得像锅底。”
程秀英端着洗好的菜回来了,把盆放在地上,在棚子门口重新坐下来。
“后来呢?”林墨问。
“后来雨停了,他们就回去了,不知道跟解成从哪里又弄回了不少材料还搭了一个棚子,许大茂还说,反正是暂住干脆在他那里将就算了,也就几天的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闫家还是坚持要自己搭一个棚子,按照老闫的性格不应该啊......”
程秀英的语气平淡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不值得再提的事”
林墨抱着林予坐在棚子门口,听着程秀英讲完闫家的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这种事在四合院里不稀奇,闫埠贵是个什么样的人,院子里的人谁不知道?至于坚持搭棚,估计是不想拆了,不过林墨没有多说。
后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夹杂着电影的对白声,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林玥的笑声最大,咯咯咯的,隔着好几间棚子都能听见。
“这小丫头,还有心思看电影。”陈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欣慰。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说明孩子还没被吓着,这是好事。
林墨把林予递给陈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