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被杨振华拉到了家里。
我媳妇知道你今早要走,一大早就起来煲了粥,你非得去尝尝。她说你要是走了连顿正经早饭都没吃上,我这张脸往哪搁?
回到杨振华家里的时候,他的妻子邓老师系着围裙正在灶间忙活,看见林墨来了,隔着门招呼了一声:林同志你先坐,粥马上好。
两个孩子也起来了,大的那个趴在桌边写作业,明显是前一天晚上贪玩,又怕去学校被老师骂,所以正在赶做。小的坐在小板凳上玩一个木头陀螺。
看见林墨进来,大孩子放下笔叫了声林叔叔,又低下头继续赶,小的则举着陀螺跑过来,仰着脸问:林伯伯,我爸爸说你是木工,你会做这个吗?
林墨接过来看了看,是羊城最常见的那种竹木陀螺,但打磨得光滑圆润,重心调得极准,转起来稳稳当当的。做得挺好,我做的没有这个那么好。他把陀螺还给小孩,谁给你做的?
爷爷做的。小孩拿回陀螺,又跑回角落里接着玩去了。
邓老师端着一锅粥从灶间出来,放在桌上。粥是用砂锅煲的,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米粒已经煮化了,表面浮着一层米油。旁边的小碟里码着几样小菜,一碟咸菜,一碟炒花生米,一碟腊肠切成的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没什么好东西,都是家常的。邓老师给林墨盛了一碗粥,又招呼杨振华坐下,你们俩慢慢吃,不着急。
林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煲得极烂,米香浓郁,入口绵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皮味。他又夹了一片腊肠放进嘴里,咸香微甜,嚼劲刚好,是在四九城吃不到的味道。
好手艺。林墨放下碗,由衷地说了一句。
邓老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没什么。她给两个孩子也盛了粥,自己端了一碗坐在旁边慢慢喝,偶尔抬头看杨振华一眼,明显是看着他带回来的椅子和屏风想问什么,但是看到林墨在又不好意思问。
杨振华喝了两碗粥,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邓老师识趣地站起来,带着两个孩子往里间去了,把外屋留给他们说话。
杨振华才开口。
林墨,你这次走了,后面怎么联系你?还有你需要我做什么?
林墨放下勺子,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杨振华面前。
这封信里是我四九城的地址和电话。
杨振华接过信封,抽出来看了一眼,放进自己随身的包里。
林墨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小的信封,放到桌上。
这里面是两千块钱,你先拿着。
杨振华一愣,伸手把信封推回来:你这是干什么?我还能要你的钱。
林墨没有收回信封,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呢?这钱可不是给你的,是让你帮我办事的。
杨振华的手停在半空,讪讪一笑。
林墨端起保温桶又喝了一口粥,放下,慢慢说:我在羊城的这些天发现,现在这边原材料靠近产地比四九城便宜得多,尤其是那些硬木。紫檀、黄花梨、大红酸枝,这些东西过些年价格会涨得厉害。我这边没有精力盯着,想请你帮忙留意。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划了几道:第一种是国产的,紫檀、黄花梨、大红酸枝,这三种是硬木里的顶流,有合适的就收,价格控制在每吨多少以内,我有数。”
“第二种是国外的,粉红象牙木、巴西黑黄檀、铁梨木,这些在国内不好找,但友谊商店和外贸系统偶尔会有。如果你能碰到,价格合适,也可以收。
杨振华听完,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桌上:着算不上投机倒把,再说也不用两千这么多吧
我们只买卖,不算投机倒把,而且按现在这个形势再过几年就没有这个罪名了。这两千只能算是定金,你长期盯着。看到好的就收。钱不够了,你给我打电话,我再汇过来。另外,你找个可靠的地方租个仓库,不用大,能放东西就行。干爽通风,别受潮。租金从这里面出。
杨振华也动了心思,他把那个小信封收进口袋里:行。这事简单,不过我觉得就搞些木头原料不如像昨晚那样搞古董家具。你来判断,我在这盯着,到时候我们对半分账。
我收原料是为了以后好木匠有好的材料可以用,这些所谓的古董家具除了有收藏价值,前人做出来的还不一定有我做得好,所以不我并不是很在意这个。”他的空间里已经堆了一大堆这种老家具,都是这些年弄来的。
“如果想收藏等升值,不是急件你拍照发给我,急件等不到回信,你就按我教你的法子判断。判断木料好坏,最简单的办法是看重量、看纹理、看包浆。紫檀分量压手,纹理细密如牛毛,包浆是那种暗沉沉的油润感。”
“黄花梨纹理如行云流水,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降香。大红酸枝纹理粗一些,颜色深红泛黑,有一股酸香气。
杨振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上一根:年份呢?
年份看榫卯。明清时期的家具,榫头做得比卯眼略大,敲进去之后靠木材本身的收缩咬死。民国以后的家具,榫头做得比卯眼略小,要加楔子或者胶水才能固定。”
“再就是看底部的磨损程度和颜色变化,旧家具的颜色是慢慢氧化出来的,新仿的做旧颜色浮在表面。还有雕花刀痕的深浅变化,老刀工走刀有力度起伏,机器雕的刀痕均匀得像尺子量过。不过你还是尽量不要自己买,这种事情很吃经验,更何况现在造假的高手还是有不少的。
林墨把粥喝完了,盖上保温桶的盖子,站起身。他把挎包背上肩,又检查了一遍桌上的东西,确认没有遗漏。
振华,那就这样。你帮我盯好原料,钱不够了及时说,别耽误。
杨振华也站起来,拎起那个装萝卜糕的塑料袋递给他:路上吃。火车上没什么好东西。
两人出了房间,下了楼,走到宾馆门口。晨光已经铺满了珠江的江面,金色的水波在初升的朝阳下层层叠叠地荡开,像是给整条珠江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箔。对面的码头已经有工人在卸货,吆喝声顺着水面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林墨转身朝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这是羊城二轻局为了感谢这段时间他的帮助特意给他配的。李干事已经等在车旁,手里拿着车票和文件袋。周明坐在车里,看见林墨走过来,推开车门让出座位。
吉普车启动,慢慢驶离路边。林墨从后视镜里看见杨振华站在宾馆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他这边的方向。车子拐过街角,那个身影被骑楼的廊柱挡住了,再看不见。
从羊城出来,林墨一行三人坐上了开往佛山的班车。
李干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广交会考察报告草稿,时不时在上面添几笔。周明坐在林墨旁边,相机挂在脖子上,正对着窗外掠过的甘蔗田调整焦距。
林哥,佛山有什么可看的?周明拍完一张照片,回头问道。
看泥巴。林墨靠在座椅上,佛山的石湾,做陶瓷做了几百年了。全国建材陶瓷的核心产区,就在那里。地砖、墙砖、琉璃瓦、装饰陶,都是他们出。你要搞清楚南方家具配套的饰面材料从哪里来,就得先看石湾。
三个人下了车,在路边找了家国营餐馆吃了碗云吞面,就跟着这里安排的车往石湾方向走。
石湾是个镇,沿着东平河两岸铺开。远远就能看见河道两旁的烟囱,高高低低地矗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有的冒着青烟,有的已经废弃了,锈迹斑斑的铁梯露在外面。河岸边堆着成摞的瓦缸和陶管,青灰色的釉面在阳光下发着暗淡的光。
车在石湾美术陶瓷厂门口停下来。
林墨递上介绍信,门卫打了个电话进去,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中年人从厂区里快步走出来。他五十来岁,矮壮身材,走路步子很大,右手虎口处有一块暗红色的茧子,是常年捏陶留下的痕迹。
轻工部来的?欢迎欢迎。他握住林墨的手,力度很大,我姓何,负责技术。你们来得巧,赶上了大活收尾。
何师傅客气了。我们就是想看看石湾现在的生产情况,尤其是建筑陶瓷这块。
何师傅领着他们往厂区里走。厂区不小,一排排砖木结构的老厂房沿着河岸排列,有的屋顶上长了青苔,有的烟囱还在冒烟。工人们穿着蓝色工作服,推着板车进出厂房,板车上堆着半成品的陶坯,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赭色。
何师傅边走边介绍:我们这边分两条线。一条是日用陶瓷,碗盘杯碟,走供销社。另一条是美术陶瓷和建筑陶瓷,你们来的主要就是看这个。
他领他们走进一间大车间。车间里热气扑面而来,几十个工人正在工作台前排着长队,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块浮雕花板,有的已经完工了,有的只雕了一半。花板的题材是松鹤延年、牡丹富贵之类的传统纹样,但尺寸极大。
何师傅指着那些花板说道:这些是去年接的大活------领袖纪念堂的大型陶塑浮雕花板。全厂集中力量搞了大半年,上个月刚完工运走。你看看这些雕工,泥料的细腻程度,釉色的控制,都是咱们石湾这几十年能达到的最好的水平。我自己觉得比解放前那批老货也不差多少。
林墨在一块已经完工的花板前蹲下来,用手轻轻摸了摸表面。泥料烧透之后质地坚硬,釉层均匀温润,浮雕的最高处与最低处之间的过渡极为流畅,没有积釉或者露胎的痕迹。这是一件需要极高工艺水平才能完成的作品。
这里好像都是窑炉有没有想过用隧道窑?
何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想过。但隧道窑投资大,我们厂的产量不稳定,供不起。再说隧道窑烧出来的东西,釉面光泽不如龙窑温润。老客户认这个,换了隧道窑他们不一定认。
林墨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目光转向车间另一个角落。
那是一条小规模的建筑陶瓷生产线,设备简陋得近乎原始。一台老式压砖机正在压制墙砖,压力不大,砖坯的密实度一般。旁边是一个简易的施釉工位,工人用喷枪手工施釉,釉层厚薄不均,有几块砖的边缘明显积釉。
这是去年刚上的单色釉面墙砖生产线。何师傅走过去,拿起一块刚出窑的砖递给林墨,目前产量不大,主要供省内的一些新建楼堂馆所。老百姓家里现在还铺不起这个,主要还是水泥地。
林墨接过那块砖翻来覆去地看。砖面是米白色的,施了一层透明的单色釉,烧成温度不高,釉面硬度一般,用指甲划过去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尺寸也是小规格的,大约十五公分见方,跟后世常见的规格差距很大。
何师傅,有没有想过做大规格的?林墨问。
大规格?何师傅想了想,你说的是超过三十公分的?那不行。砖坯大了压砖机压不实,烧出来容易翘曲。再说大规格的砖铺起来费工费料,普通客户用不起。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几个要点:釉面硬度不够、规格偏小、产能不高。这些问题在当下不是问题,但再过五到十年,当国内的建筑市场开始爆发式增长的时候,这些都会成为瓶颈。
从美术陶瓷厂出来,何师傅又带他们去看了几家做陶瓷锦砖和琉璃装饰陶的作坊。锦砖就是俗称的马赛克,用小规格的陶瓷片拼成图案,主要铺在公共建筑的地面和墙面。
琉璃装饰陶则是传统的岭南建筑构件,屋脊上的脊兽、照壁上的浮雕、门廊上的陶塑,都是石湾的传统强项。
在一家做琉璃瓦的作坊里,林墨看到几个老师傅正在捏制一条屋脊上的陶龙,龙身的鳞片一片一片用手工压出来的,每片的大小和弧度都略有不同,拼在一起却有一种生动的韵律感。
从石湾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三个人在招待所住下来,简单吃了晚饭。林墨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把白天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