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桌边坐下后,沈默给林墨倒了一杯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方桌,一时没有开口。只有厨房里传来林巧切菜的声响。
沈默放下茶杯,先开了口,我听巧儿说,你在部里做顾问。
虚职。林墨说,还在等上面的安排。这次出来主要是考察一下各地的木材加工行业,顺便看看你们。
沈默点了点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这两年多亏巧儿撑着。要不是她,家里早就垮了。下放劳动的时候,我一年回不来几次。两个孩子都是她一手带大的。我下放那边的工资扣了不少,剩下的钱不够养家,全靠她那份会计的工资撑着——还要接济我弟妹那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情。
林墨知道沈默这些年受了不少冲击。他当年从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川渝,因为他的学历背景,在六七十年代,有人拿他在工地改良过苏联旧设备这件事上纲上线,说他崇洋媚外走技术挂帅的修正主义道路。
林巧在轻工系统的局里做会计,因为沈默的原因,这几年一直被卡在副科的位置上,没有能再进一步。她每年春节都给四九城那边写信、发电报,但一直没提过沈默下放的事。
林巧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打破了沉默,你别光听他说那些没用的。他现在已经回来了,工作的事也在办,日子会好起来的。我在省物资供应站干会计,活儿不重,收入也稳定,够我们一家用的。
她说着放下菜盘,又转身进了厨房,端出第三盘菜和一盆汤,在桌边坐下来:你们先吃,不用等。那两个小馋猫早就等不及了,让他们先吃吧。
沈岩和沈雪早就忍不住了,各自夹了一块排骨,埋头吃起来,吃得满嘴油光。林墨看着两个孩子,想起林巧小时候也是这样,遇到好吃的东西就顾不上说话。
林墨吃了两口饭放下筷子:你这边的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林巧说,以前局里有个副局长,他一直压着不让我提。后来他调走了,新来的副局长对我还算照顾,工作方面也都顺利。
那就好。林墨说,如果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跟你们刘局长说,或者直接给我写信。我在部里虽然不算什么实权,但帮你跑跑腿还是可以的。
林巧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往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你多吃点。
饭后,沈默领着两个孩子下楼玩,林巧留在屋里收拾碗筷。林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仔细地洗着每个碗碟,再一一擦干码好。
巧巧,这些年,辛苦你了。
林巧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里,关上柜门,转过身来。她的眼圈又有些红了,但嘴角还带着笑。
哥,你不用这么说。沈默他对我也好,只是有些事情赶上了。再说孩子们也懂事,日子虽然苦一些,但过得踏实。妈还好吧?
还好。
嫂子呢?孩子们呢?
都好。你嫂子在设计科当科长,我带出来的学生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你外甥女玥玥画画很有天赋,你外甥旸旸喜欢古建筑,整天抱着梁先生的书不撒手。还有你小侄子林予,现在快一岁了,会叫人了,你二哥家的两个都不错。
林巧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很快就被她用袖子擦掉了:我都想回去看看。这些年,一直没回去过,连妈的身体怎么样也不知道。
林墨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沈默的工作定下来,情况稳定了,你就带着他和孩子们回四九城住一段时间。妈的身体还行,就是总念叨你。到时候你回去看看她,比什么都强。
林巧点了好几下头,才终于说出一句:
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林墨和沈默坐在客厅里,就着一壶已经泡淡了的茶,聊到了沈默的处境。
这边的领导给了几个意向性的选择。沈默接着条理清晰地说道一是去上面所属的军工企业,那边设备和资料都还保持原样,缺技术骨干,希望我回去重新接手技术管理。
二是省机械工业局的副局长跟我打过交道,想要我去他们的技术处做副主任。
三是省里的一家重型机械厂,说缺一个懂新设备调校的总工程师助理。
四是省材料研究所,说希望我过去负责一个材料的课题组。
沈默顿了顿,把纸翻了个面:我还在犹豫。每一条看着都是出路,但每一条也都有让人拿不准的地方。
林墨没有急着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和沈默各倒了一杯:你先跟我说说你的想法。你觉得你最想做什么?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从本心来说,我想做技术在机械厂或者军工企业都不错。我知道在机械技术方面一直觉得能干出点名堂来。但是.......
但是什么?
沈默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些年,我一直不在家里,家里全靠巧巧一个人撑着。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但我知道她累了。如果我再选那种常年在山沟里、一年回不了几次家的岗位,那对她太不公平了。
林墨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淡淡的茶味在舌尖化开,不苦,但也不甜,只是很淡很淡的回甘。
你继续说。林墨说
沈默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所以我在想如果要照顾家里,要不要去机关。省机械工业局就在城里,每天能回家。
林墨放下茶杯,想了想:机关这条路,未必比留在山沟里轻松。而且你在这几年被批过,档案里有这段履历。到了机关,以后提拔副处以上,组织部要反复审查历史材料。只要有人想动你,随时可以翻出旧账。
沈默抿紧了嘴唇。这一点他想过,但没想得这么清楚。林墨继续说:而且,机关里讲究派系和关系。你是技术出身,在那种环境里不擅长应付那些复杂的人事。工农兵学员的学历在机关晋升中后期也不占优势。等恢复高考后的大学生出来,你的学历短板会越来越明显。
沈默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哥,那你觉得.......重型机械厂怎么样?
林墨想到了90 年代市场经济冲击下,地方民用国企大面积亏损、改制、下岗分流。躲到
省属重型机械厂,好处是贴合你的专业,民用需求稳定,技术路线清晰,晋升也平稳。设备出了问题你懂怎么修,新设备上线你懂怎么调,这些都是你的本行。
林墨停顿了一下,把茶杯放回桌上:但民用国营大厂有一个问题。如果经营不善,出现亏损,后面可能会面临改制、压产、分流。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阶段,如果遇到裁员或者下岗分流,到时候就很被动了。
沈默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茶杯的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茶杯转了个方向,像在做某个不相关的动作。
材料研究所呢?他问。
研究所的好处是环境单纯,专注技术,不用应付太多行政事务。你去了就是做课题,研究材料性能、加工工艺、设备配套。只不过这里很难有资源倾斜,上限不高。
沈默听完,把茶杯放回桌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陷入沉思。
林墨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所以,归根结底,要看你自己更看重什么。如果你更看重家庭,想每天回家吃饭、陪孩子长大,那就在城里找一份能顾家的岗位。”
“如果你更看重技术,想做出一些真正的东西来,那军工企业或者研究所可能会更适合你。机关和重型厂介于两者之间,但各有利弊,你也得想清楚自己承受得起哪一种。
我的建议是军工企业,虽然在山里,但那些设备是国内最先进的,问题也是国内最前沿的。只要你能解决一两个关键的技术问题,在这个体系里站稳脚跟,后面的路会比机关更宽
而且军工系统跟地方不一样,只要是重点的技术岗位,厂里会安排家属的住房,会比现在好很多。孩子读书有子弟学校,看病有职工医院。这些都不是问题
“”更何况现在的政策变化很快上面应该已经在讨论厂区搬迁的问题。按这个趋势,以后厂区可能会逐步往城市周边转移。三五年之后,说不定就能搬出来。到时候,住房、医疗、孩子上学都会比现在好很多。
沈默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几乎挨到了天花板。窗外传来几声虫鸣,在夏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比刚才坚定了,我去军工企业。
沈默自己继续说下去:机关那条路,确实不适合我。我这个人,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去了也做不好。重型机械厂虽然稳定,但是技术含量不高,那里的技术我一眼就望到头了。研究所离一线太远了。在那种地方待久了,我就跟实际生产脱节了。
林墨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底还有一点残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刚才说,军工企业缺技术骨干。你回去,想做什么?做技术,还是做管理?
沈默说:我想做技术。我这些年在山沟里虽然很苦,但那些设备都是真家伙,也是我最感兴趣的东西。我每次看到那些设备运转起来,就觉得心里踏实。这些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手感,就是我最有价值的东西。我不想丢掉它们。
“但是家里也不能不管,我向上面请求做管理吧。技术管理既能解决问题也能尽量照顾家里。”
林墨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沉。他听完沈默的打算,点了点头:你选好了,就按这个走。军工企业这条路,上限很高。。
沈默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一直压在心底的东西。他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哥,谢谢你。之前我一直拿不准,今天跟你聊了这些,心里有底了。
林墨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换了个方向:你弟妹那边的情况,我听说了一些。你下放这几年,巧巧一直在接济他们?
沈默的表情暗了一下,低下头:是。我弟那边,前几年也受了冲击,家里困难。巧巧每个月都要从工资里挤出一部分寄过去。我知道她不容易,但那是我的亲弟弟,我也不能不管。巧巧从来没抱怨过,但我心里知道,她受委屈了。
以后你回了军工企业,待遇会比现在好,接济他们也会比现在容易。但你要记住,你的家是巧巧和两个孩子,不是你的弟妹。可以帮,但不能让他们变成你的负担。
沈默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我明白。
林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我后天一早就走。明天你陪我去看看你们这边的市容,我也看看你们每天走的路、看的风景。剩下的事,等你安顿好了再说。
沈默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成都的夏夜很安静,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广播声,听不清在播什么,只是远远地飘过来,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默说,等我这边定下来了,我就带着巧巧和孩子们回四九城看妈。
好。妈会高兴的。
第二天一早,沈默真的带着林墨在成都城里走了一整天。他指给林墨看自己每天上班走过的街、孩子们上学的路、林巧买菜常去的菜市场。
走到傍晚的时候,林巧下班回来,在巷口等着他们。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朝他们招手,脸上带着笑,那种笑跟以前在四九城四合院里跑着追蝴蝶时一模一样。
林墨看着那个笑容,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