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走后,林墨开车先把林玥送去了化工研究院。
车子在研究院门口停下来,林玥拎着布书包跳下车,朝林墨挥了挥手:爸,下午我自己回去就行!
行,路上小心,做实验的时候记得带好防护。
等林玥的背影消失在研究院大门的门廊里,林墨调转车头,往水木大学的方向开去。
林旸坐在后座,手里翻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梁先生上次布置的功课。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在水木大学家属区的一栋灰砖单元楼前停下来。楼外墙有人正在刷着浅灰色的涂料意图把墙上红色的大字涂掉,但是因为不是整面墙统一刷,所以上面到处是斑驳的痕迹。
楼前的空地上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前的阳光里闪着金黄色的光。
林墨拎着在百货商店买的两盒点心和一兜水果,跟在林旸身后上了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某户人家收音机里传出的广播声,断断续续的传出声音知识分子冤假错案、调整专业人才岗位、改善科研人员待遇。
林旸在301室门口停下脚步,伸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梁先生站在门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毛线背心,里面是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
他的气色比林墨上次在干校看到的好了许多,脸色不那么苍白了,眼角的皱纹虽然还在,但眼里的光比以前亮了一些。
旸旸来了!快进来。梁先生侧身让开门口,目光越过林旸的肩膀落在林墨身上,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意,小林也来了?好,好。
他引着两人进了客厅。这套单元房是两室一厅的格局,面积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客厅的南窗开着半扇,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带。
靠墙放着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有的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有的还簇新,书页带着未拆封的棱角。
你们先坐,我去泡茶。梁先生转身朝厨房走去,步子比林墨记忆里稳了一些,虽然还是慢,但不再需要拄拐杖了。
梁爷爷,您别忙了。林旸放下书包,快步跟过去,我来。
梁先生摆了摆手:你坐着,让梁爷爷动一动。医生说要适度活动,不能老坐着。
他端着一个搪瓷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三杯茶。
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茶,没有急着喝,先看着林墨,目光里带着一种细长的、打量了很久才开口的分寸感。
小林,你这一趟又跑出去了大半年,去了不少地方吧?
去了华北和东北,走了快十个省。
梁先生点了点头:那看到的东西不少。你上次出去是要避开人,这次出去要避开事,什么时候才不用避。
他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学校上面给我定性了,说当年的事是扩大化造成的误会,不予追究
工资已经全额补发,退休金按原工资的九成发。原来的房子也准备要还了。
林墨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心里捏了一下。他注意到信封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翻看过多次。
梁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现在的职务是水木大学建筑系学术顾问,不用坐班,不讲课,但可以参与课题评审、指导研究生。
学校挺尊重我的意愿,让我自己选择参与哪些工作。我把之前被抄走的一些测绘手稿和营造学社资料追了回来,现在夫人在帮忙整理。
梁先生,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比在干校的时候好多了。四九城医院给我安排了一间高干病房,定期复查,不用排队。
医生说我心肺功能比前几年强了一些,主要是环境改善了,营养也跟上了。不过药品和营养品还是有些缺,有些进口药走不了公费医疗,得自己想办法。
林墨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您联系一些渠道。
不急,眼下还够用。梁先生摆了摆手,现在来看我的人比以前多了不少,有学校的同事,有以前的学生,还有一些我都不认识的人,说是慕名来请教。
前几天还有两个从川省来的学者,说在做古建保护方面的研究,想请我给他们的方案提意见。我跟他们聊了一个下午,发现他们做得很扎实,只是有些结构分析的路子不够准确。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林旸:旸旸今天怎么不说话?上次我布置的那几道题,做完了没有?
做完了。林旸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递过去,梁爷爷,您让我画的结构受力分析图,我画了。您看对不对。
梁先生接过笔记本,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他的目光沿着纸上的线条缓缓移动,手指在图纸边缘跟着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摘下眼镜
节点受力分析基本正确,但悬挑部分的荷载路径画得太粗了。你把传力路线画到了柱子顶端就停了,没有往下延续到基础。
这里应该补一道虚线,把力从柱顶沿柱身传到基础,标明每一段的弯矩变化。
梁先生拿起铅笔,在纸上补画了几笔,又抬起头,你再想想,如果柱脚是铰接的,跟刚接的受力情况有什么区别?
林旸接过笔记本,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铰接的柱脚不传递弯矩,柱身只承受轴力和剪力。刚接的柱脚会传递一部分弯矩到基础,柱身承受的弯矩会比铰接小。
对。那在实际施工中,铰接和刚接各有什么优缺点?
铰接的柱脚对基础沉降的适应能力更强,但需要额外的支撑来保证侧向稳定。刚接的柱脚对基础的刚度要求更高,但如果基础条件好,整体结构会更稳定。
梁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笔记本还给林旸:你把这个思路再细化一下,画一份完整的框架节点详图,下次带来。
林旸接过笔记本,认真地收进帆布包里。
梁先生重新转向林墨,给他续了半杯茶:你这次走了这么多地方,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聊的?
林墨端起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
有很多东西。我去看了伊春的伐区、贮木场,看了长白山的硬木林,走了松花江的水运线,还去了津门港看了那些积压在码头的进口设备。
他把自己这大半年的路线大致讲了一遍,他讲得不算细,但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带到了,语气平稳,像是在铺开一张已经整理妥当的地图。
梁先生听得很专注,中间没有打断,只是在几个关键处微微点头。等林墨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这一趟,走的路线选得好。从南到北、从沿海到内陆、从加工端到原料端,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走到了。
我走了一半才发现,真正的问题不在单个环节上,在整个链条的衔接处。
采伐和运输之间隔着行政壁垒,运输和加工之间隔着设备错配,加工和出口之间隔着质量断层。如果把每一段单独拎出来看,都有办法解决。合在一起,就谁也管不了谁。
梁先生听完,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排已经黄了大半的银杏叶上:这像什么?
林墨想了想:像一条船,船头往东走,船尾往西走,舵在中间没人握。
那你打算怎么握这个舵?
先让那些各自往不同方向走的人意识到,他们走的方向会撞上同一堵墙。
林墨说,我一个跨系统协作的方案,把伊春林区的废料利用和关内建材厂的原料缺口对接起来,同时协调设备引进的适配标准。方案的核心思路不变,各地根据自己的条件做调整,但底层逻辑是一致的。
梁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个思路是对的。从做方案入手,比从一开始就想动利益格局更容易走通。你打算从哪个点切入?
从设备引进的切入。这个抓手离轻工系统最近,也最容易操作,理由也正当而且充分。如果通过设备的整合将几方利益统合起来,形成一套从种植到销售的完整链条,那后续的跨系统协调就有了工作基础。
等这套机制跑通了,再全国一体化的方案,就能更好地贯彻下去。到时候可以用实际成果来证明。
梁先生听完这句话,目光在林墨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在重新审视什么。他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小林,你要是个实干家。现在这个时代也需要实干家。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递给林墨。
这是我这段时间整理的一部分资料,关于东北林区的历史沿革和采伐方式演变的数据。你可能会用得上。
林墨接过信封,在手里掂了一下:梁先生,谢谢您。
不用谢。这些资料放在我这里也是落灰,你拿去,用到该用的地方。
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废料利用方案,我想起以前在营造学社的时候,一位林学家给我看过一组数据,说东北林区的采伐剩余物如果全部利用起来,相当于每年多出几十万立方米的可用木材。
这个账,当年的人算过。可惜一直没人把它变成现实。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说的那个长白山硬木深加工基地的想法,也有类似的历史——日据时期日本人做过类似的分级加工试验,想把长白山的硬木直接制成高档制品出口。方案写得不错,但后来战争结束了,没来得及落地。
现在你有机会把这些搁置了几十年的东西重新捡起来。
他们以前提的这些只是整个体系的一小部分,作为一个资源小国,他们对于资源的有效利用方面的制度还是值得我们参考的。
说完林墨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收进帆布包里,站起身:梁先生,我等下还要去部里办点事。旸旸在你这,让你费心了。对了,当年藏书楼里面的资料被我拿出来不少,保存得还算完好,我下去来顺便带过来给你。
梁先生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旸旸在我这里,你放心,资料的事情不急,等他们把房子还给我你在拿过来吧,这里面积不大再堆东西都没地方下脚了。
梁先生转身跟林旸说道,旸旸,你学的那些结构知识,将来用得上。好好学。
林旸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看书。林墨转身要离开,又想到什么转身跟梁先生道:梁先生,您身体多保重。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人带话给我。
放心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梁先生站在门口,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圈柔和的金色,小林,你那个跨系统协作的方案,如果跑通了,别忘了告诉我一声。
一定。
车子开出水木大学家属区,沿着街道往轻工部的方向驶去。
林旸坐在梁家的的沙发上,手里翻着梁先生批注过的笔记本,抬头看一眼窗外确认林墨有没有走远。
旸旸,梁先生注意到了林旸的动作,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刚才说到你的结构分析画得不够细,你打算怎么补?
我想先把荷载路径画完整,从梁端到柱顶,从柱顶到柱脚,再从柱脚到基础,把每段的弯矩变化都标清楚。
然后对照您教的两种柱脚构造,分别画出铰接和刚接的节点详图。
你打算在哪里找资料?
前几天您给我看的那本苏联的钢筋混凝土结构设计规范,里面有一些标准的节点构造做法。我先把那些标准画法吃透,再对照他批注的内容做修改。
梁先生点了点头:下周来之前,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找你爸爸。
林旸从笔记本上抬起眼睛:梁爷爷,您刚才说,爸爸能把那些搁置了几十年的东西重新捡起来,是什么意思?
林墨沉默了几秒:有一些想法,以前也有人提过,但当时条件不成熟,没能落地。
现在条件变了,如果能把那些想法重新拿出来,结合新的条件做调整,说不定能走得通。
就像我爸常说的您那套四九城改造方案?
那套方案已经被否决,我只是希望你爸将里面一些有用的东西用起来,让改保留东西保留下来,让那些能推动社会发展的东西能够真正被用起来。
林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