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透,林墨就醒了。
他披着外套走到院子里。十一月的四九城,胡同里已经能闻到煤炉的烟火气,混着隔夜霜冻的土腥味,那种属于北方深秋特有的清冽气息。
林墨心里面嘀咕了一下大杂院里的条件确实比不上大院里面的环境舒服,是该考虑搬回去住了。
他回屋洗漱完毕,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夹克,从抽屉里摸出部里给自己配的上海牌轿车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小赵昨晚就把车开到了胡同口,说是李副部长特意交代的,让他这段时间用车方便一些,还特意提到了李副部长让这两天先处理家里的事情,算是这么长时间在外考察没有照顾家里的补偿。
爸爸!
林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他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棉外套,背上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小书包,书包带子斜挎在肩上,跑出来的时候拉链还没拉好,露出里面半截图画本。
予予,拉链拉好。林墨蹲下来,把书包带子调整了一下,又把拉链拉上,今天起这么早?
今天你说好了要送我去学校的,我要让那两个说我爸爸不要我的家伙给我道歉。林予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林墨笑了笑老师不是让那两个小朋友给你道歉了吗。
林予愤愤不平地道:“他们那不算道歉,我听了还想打他们,我要他们重新道歉。”
林玥和林旸也陆续从屋里出来了。林玥穿了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书包,辫子扎得整整齐齐;林旸穿着深蓝色的学生装,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几本书和图纸,陈敏已经自己骑单车去上班。
程秀英从灶间探出头来:中午回来吃饭不?
不一定,到时候给您打电话。予予的学校中午管一顿饭,旸旸和玥玥他们在研究院和梁先生那里会有安排。妈您中午自己吃就行。
那你晚上你去接他们回来吃,我给你们炖排骨。
出了胡同口,那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停在路边。林墨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林予已经自己兴奋地爬到了后座,趴在车窗边往外看,林玥坐到了副驾驶,林旸挨着林予坐在后座,对于林墨的配车,他们已经有些习惯了,不过林墨不在四九城他们也坐不上,现在多少还是有些享受。
车子发动,驶出南锣鼓巷,沿着清晨的街道往工人社区的方向开去。早高峰还没到,路上大多是蹬着自行车赶路的上班族,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在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先送的是林予。工人社区的托儿所门前的铁栅栏刚刷过新漆。门口站着几个送孩子的家长,都是穿着工装的年轻男女,有的牵着孩子的手,有的把孩子抱在怀里,看到林墨带着林予,熟悉的都纷纷跟林墨打招呼。
林墨牵着林予的手往门口走。林予今天格外兴奋,步子也比平时迈得更大,攥着林墨手指的力度比平时大了几分。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穿着藏蓝色外套的中年妇女看见林墨,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迅速从习惯性的微笑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歉意的热络。
林厂长!她快步走上前来,声音压低了半度,您怎么亲自来了?上次林予跟同学打架的事,我已经批评过那个同学了,他们也道过歉了,您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都是厂里新上来的干部的小孩,他们不认识予予,也不知道您是......
林墨摆摆手打断了他:打架的事我听说了。予予摔了人家的铅笔盒,这事他有不对的地方,回来我也说他了。小孩子之间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们也不需要因为我和他妈妈的关系给他特别的关照,该怎么教就怎么教,不要惯坏他。
是是是。所长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下来一些,林予这孩子聪明,动手能力特别强,画的画也是班里最好的,就是有时候脾气倔了点。不过我们也理解,他这是随您,性子直。
林墨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蹲下来把林予的书包带子整了整:予予,跟老师说再见。
林予仰着头,看了看所长,又看了看林墨,最后把目光落在所长的脸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老师再见。
所长弯腰摸了摸林予的头:予予乖,今天中饭有你爱吃的番茄炒蛋。
林予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进了教学楼。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朝林墨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门厅的拐角处。
林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林!
林墨回过头,看见赵启明正从托儿所旁边的一条小路上快步走来。他穿着一件半新的深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铝制饭盒,头发比林墨记忆里稀疏了一些,但精神头还不错,脸上的笑意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热乎劲儿。
老赵。林墨停住脚步,你这是也送小朋友过来?
可不,送我家小子去托儿所。赵启明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林墨一番,我们这是有两年不见了吧,听老周说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跑,我去部里开会也很少见你,后续还要继续往外面跑吗?
短时间应该不会了,再跑出去家里小孩都不认识我了。说往车里看去。
赵启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车里的两个小朋友:走,到前面吃个早点去,边吃边聊。你送完孩子了,肯定也没吃早饭。
边说还边招呼林旸和林玥下车,两个小朋友礼貌地打招呼:“赵伯伯,早上好。”
赵启明说的早餐店在工人社区主街的中段,是一间不大的门面,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和木材凳子,已经坐了几个人在喝豆浆吃油条。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社区早点四个字,字迹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了。
四个人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赵启明朝柜台里喊了一声:老刘,四碗豆浆,八根油条,再来四个茶鸡蛋!
柜台里传来一声洪亮的应和,紧接着是碗碟碰撞的声响。林墨打量着这条街——街两边的梧桐树已经有些年头了,枝叶交错,把上方灰白的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沿街的店铺大部分都开着门,有卖菜的、卖日用品的、卖五金杂货的,看起来比自己当年刚规划这个社区时热闹了不少。
这两年变化不小。林墨说。
赵启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是热闹了。这一片从前的底商铺面全都用起来了,还新开了一家书店,还有一家照相馆,生意都不错。工人的工资涨了,手里有闲钱,消费就起来了。
豆浆和油条端上来了。赵启明掰开一根油条泡进豆浆里,用筷子压了压,然后抬起头:对了,今天怎么有空亲自送孩子?我看林予那小子被你牵着,走路都带风。
我答应送他上学,他是想让我给他撑腰。林墨苦笑道。
赵启明咧嘴笑了笑:这小子脾气像你,倔。说一不二。不过聪明,上回我去接我家小子,路过他们班,看见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幅画,一棵大树,树下有个房子,房子顶上还画了个烟囱,冒的烟是一圈一圈的。老师说他画画从来不照着课本画。
他想象力比较丰富。
赵启明喝了口豆浆,放下碗,目光落在桌角林旸和林玥:这俩也要去上学?
他们现在年级课程都学完了,我让他跟着以前干校的老师学点东西。
赵启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玥和林旸:听说他俩的成绩一直是学校里面的第一第二,听说弟妹教他把高中的课程都学完了。
是啊,这学期读初三。我打算明年让他们跳级。
跳级?
对,直接跳到高二。他们底子打得不错,课程早就学完了。我想让他们早点进入高中阶段,把高考资格拿到,也不用在初中部耽误时间,这事应该归你管,刚好今天碰到你。
赵启明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这事简单,学校现在刚好在我的 范围。以林旸和林玥的学习能力,跳两级完全没有问题。再说,这两年工人社区高中部的高考成绩一直不错,今年考上大学的比去年还多不少。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若隐若现的感慨:这里的学生能考这么好,说到底还是当年你和聂书记打下的底子。
那时候你说工厂自己办学校、挖好老师、给老师跟工人一样的待遇,好多人都不理解,说工厂管好生产就行了,办什么学校。现在回头看看,没有当年那批老师,就没有今天这些考上大学的孩子。
那是他们自己用功。
赵启明摇了摇头,又掰了一根油条:老师也一样重要。当年我们挖来的那批老师,都是被埋没的人才,他们能来厂办学校,图的就是工人待遇好、住房解决得快、子女上学方便。现在这批老师还在,是整个学校的中坚力量。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但再过几年,我就不敢保证了。今年高考,学校又有几个年轻老师考上了大学,走了。剩下的老教师,还能撑几年。等他们都退了,新来的老师还能不能留住,是个问题。
林墨端着豆浆碗的手没有动:王书记不是还管着人事?
王书记在,待遇还能保住。他这两年一直坚持把工厂对学校、医院、社区的投入压在预算里,跟孟厂长那边协调了好几次。
有一次孟厂长提出要压缩社区医院的药品采购经费,王书记在厂务会上直接拍了桌子,说工人累了一天回来,头疼脑热都舍不得去医院,你还要把医院的钱也省了?
赵启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分量:王书记退了之后,谁替他顶这一块?孟厂长对后勤的态度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更看重的是生产线和车间。学校、医院、幼儿园、公园这些开支,在他眼里属于非生产性支出,能压缩就压缩。去年年底做预算的时候,他就对学校教师编制提出了压缩意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工人社区百货商店和公园的建设,当初也是咱们一力推的。现在这些设施在附近算是独一份,其他几个大厂这两年也学着我们开始建商场和公园了。本来我们还有工人社区三期的扩建计划,设计图纸都做好了,报告也报上去了,结果被孟厂长压下来了。
听陈敏说预算拿去盖新厂房了。
对。新生产线的配套车间、仓库、原料堆场,再加上新设备本身,这些占了大头。三期扩建的报告在厂务会上过了一次,孟厂长说现在不是建新楼的时候,先把产能提上去再说,一句话就给否了。
林墨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放下碗:三期扩建的计划,你还有存档吗?
有。在后勤处的档案柜里锁着呢。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赵启明看了一眼手表:我得去上班了,八点有个会。跳级的事你这到时候带两个孩子来学校办手续就行,我跟教务处打好招呼。你也别觉得欠人情,当年你和聂书记给厂里做的那些事,这个社区的工人、学生、老师,心里都有数。林旸和林玥在高中,老师和同学都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他站起身,端起铝饭盒在手里掂了掂:你多回来走动走动,厂里的事虽然你不直接管了,但大家心里都有你。
赵启明朝林墨摆了摆手,转身沿着街道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影在梧桐树斑驳的树影里渐渐远去,汇入早晨的街流里,很快就不太分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