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被沙僧这番话一激,心中也觉惭愧。他方才说散伙,半是心中烦闷,半是试探两个师弟的心思。
见沙僧如此忠心,八戒却是那副嘴脸,他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道:“沙师弟说得对,是俺老孙糊涂了。走,找妖怪去,替师父报仇!”
行者此时胸中憋着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当即念动真言,摇身一变,现出三头六臂的法相,抡起三根金箍棒,朝着周围的山林就是一顿乱打。
他也不用什么章法,就是一味地砸——砸树木、砸山石、砸崖壁,所过之处山崩地裂,碎石横飞,轰隆隆的响声震彻山谷,仿佛要把整座山都拆了似的。
这一顿乱打可不得了,住在山里的山神土地们被震得七荤八素,再也藏不住了,一个个从土里、从石缝中、从树根底下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行者定睛一看,来的山神土地竟有三十名之多,一个个灰头土脸、破衣烂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磕头如捣蒜。
为首一个老山神战战兢兢地开了口:“大圣息怒,大圣息怒!小神等不知大圣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大圣饶命!”
行者收了法相,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问:“你们这些毛神听着,俺问你们话,如实答来便罢,若有半句虚言,休怪俺老孙棒下无情!这山叫什么山?山中有多少妖怪?是哪个妖怪摄走了俺师父?”
老山神连忙答道:“回大圣,此山名叫钻头号山,方圆六百里,共有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都在此处了。这山中有座洞府,名叫火云洞,洞中有个妖王,名唤圣婴大王,乃是大力牛魔王之子、罗刹女所生,乳名红孩儿。
这妖王神通广大,在火焰山修炼了三百年,炼成三昧真火,端的厉害无比。想来摄走大圣师父的,便是他了。”
行者听到“牛魔王”三个字,脸上的怒容忽然消散了大半,转而露出了笑容。他摆了摆手,对那些山神土地说道:“行了行了,都起来吧,没你们的事了,散了散了。”
山神土地们如蒙大赦,一窝蜂地散了,钻回各自的犄角旮旯里去了。
行者回头对八戒和沙僧笑道:“兄弟们不用担心了,这下师父稳了。”
八戒疑惑地问道:“师兄,你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怎么转眼就说稳了?”
行者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们有所不知,五百年前俺老孙在花果山称王时,曾与六个妖王结拜为兄弟,牛魔王乃是大哥,俺老孙是老七。
按辈分算,这红孩儿是牛魔王的儿子,也就是俺老孙的侄儿,论理该叫我一声老叔。自家侄儿抓了师父,还能真害了他不成?多半是不知是俺老孙在此,闹了个误会罢了。走走走,咱们去火云洞认亲去。”
八戒将信将疑,但见行者说得自信满满,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三人收拾了行李马匹,由山神指了路径,牵着马一路寻去。走了不到十余里路,前面山谷中果然露出一条枯松夹道,涧水潺潺,水声叮咚。涧旁峭壁上有一个大洞,洞口石门紧闭,门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火云洞。洞前有一片平地,十多个小妖正在那里舞枪弄棒地玩耍。
行者让沙僧在原地看管行李马匹,自己带着八戒大步流星地跳过枯松涧,来到火云洞前。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都颤了三颤,厉声喝道:“里边的听着!快去通报你家洞主,就说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和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在外边,让他速速将我师父送出来,万事皆休。若敢说半个不字,俺老孙掀翻你这山场,踏平你这洞府,一个不留!”
小妖们被这一声大喝吓得魂飞魄散,丢了兵器连滚带爬地钻进洞去。片刻之后,洞内便有了动静——两扇石门轰隆隆地向两边滑开,一队小妖鱼贯而出,推着五辆小车在洞前一字排开。那五辆小车颜色各异,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车上各插一面小旗,旗上绘着繁复的符箓,隐隐有红光流转。
小车排列停当后,洞中走出一个少年妖王。只见他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头红发用金冠束起,身穿锦绣战裙,手持一杆丈八火尖枪,枪尖上跳动着幽蓝色的火焰,走路带风,煞是威风。这正是红孩儿本尊——原来他在枯松涧中受那先天灵水的滋养,日常模样与寻常孩童无异,并非当初树梢上赤条条的可怜模样。
红孩儿出洞后,横枪立马,厉声喝问:“是谁敢在我火云洞前撒野?”
行者笑吟吟地上前一步,双手叉腰,拿腔拿调地说道:“侄儿啊,你不认得我了?我乃你爹爹牛魔王结拜七弟孙悟空是也。五百年前我们在花果山献血为盟,你爹是大哥,我是老七。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叔叔。贤侄啊,你抓的那个和尚是你叔叔的师父,咱们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你把人放了,叔叔不怪你,咱们叔侄两个好好亲近亲近。”
红孩儿听了这话,上下打量了行者几眼,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我道是谁,原来是当年大闹天宫的弼马温孙猴子!你少在这里攀亲戚,我爹爹何等英雄,怎会有你这样的结拜兄弟?再说了,你既然是我叔叔,为何先前把我摔在石头上摔成肉饼,还扯了我的手脚?有这样做叔叔的吗?”
一番话说得行者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红孩儿却不给他多言的机会,大喝一声:“休要多说,看枪!”挺起火尖枪便刺了过来。
行者侧身避过,举棒相迎,二人便在洞前交起手来。这一场好杀——棒来枪往,枪刺棒迎,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两人翻翻滚滚战了二十个回合,竟是不分胜负。
八戒在一旁看得心急,见行者久战不下,便将钉耙舞得呼呼生风,大喝一声:“师兄,我来助你!”从斜刺里杀了进来。红孩儿以一敌二,顿时落了下风,枪法渐渐散乱。他虚晃一枪逼退二人,纵身后跃,跳到了中间那辆小车上站定。
这一站定,整个场上的气氛顿时变了。红孩儿将火尖枪往车上一插,面朝行者八戒,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他忽然抬手捏住自己的鼻子,狠狠捶了两下,随即猛地张口一喷——呼的一声,一道炽烈的火焰从口中狂喷而出!
与此同时,那五辆小车上的符旗同时亮了起来,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相互激发,小车一齐喷出烈焰。五行火势叠加在一起,声势骇人至极——只见满山遍野都是火焰,烟火弥漫,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半边天空都被烧成了赤红色。方圆数百丈内的草木瞬间化为灰烬,连山石都被烧得噼啪作响,纷纷炸裂。
八戒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被那扑面而来的热浪一冲,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逃走了,嘴里连声怪叫:“烫死我了!烫死我了!”
行者虽捏着避火诀,周身有一层淡淡金光护体,火焰烧不着他,但当他纵身钻入火中想要继续追击时,却被那股浓烟呛了个正着。那烟又浓又黑又辣,专往他的眼睛和鼻子里钻,行者只觉得两眼一阵刺痛,泪水夺眶而出,视线一片模糊。
原来他当年在老君八卦炉里炼就了火眼金睛,虽然从此不惧烈火,却偏偏最怕烟熏——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一遇浓烟便双眼流泪、视物不清。
行者勉强在火中冲了几步,终是支撑不住,只得纵身跳出火场,落在远处一块巨石上,揉着流泪不止的眼睛,咳嗽连连。
“泼妖怪,好厉害的烟!”行者又气又恼,却也无可奈何。他定了定神,心中盘算:此火非凡火,乃是三昧真火,非寻常雨水所能浇灭。但想来龙王掌管四海之水,说不定能克制此火。想到这里,他驾起筋斗云,一个筋斗便翻到了东洋大海。
东海龙王敖广正在水晶宫中与龙子龙孙们饮宴,忽闻孙悟空求见,连忙出宫迎接。行者说明了来意,敖广不敢怠慢,立即擂动聚龙鼓,召来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闰,四位龙王齐聚东洋,点齐水族兵将,驾着云头随行者赶往号山。
行者安排四位龙王隐在云层之上,嘱咐道:“待我与那妖怪交战,我喊一声‘下雨’,你们便一齐喷雨,不得有误!”四位龙王齐声应诺。
行者再次来到火云洞前叫阵,红孩儿再次出战,没战几合便故技重施,捶鼻子喷出三昧真火。行者见火起,仰头朝着天空大声呼喊:“下雨!下雨!快快下雨!”
话音刚落,天空中乌云密布,四海龙王一齐施法,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那雨势极大,仿若天河决口,每滴雨点都有拳头大小,砸在地上都能砸出一个小坑来。
然而,龙王们的私雨终究只是凡水,浇在那三昧真火上,非但不能灭火,雨水落入火中如同沸油入锅,反而激得火焰更加猛烈,噼噼啪啪炸响不停,火舌噌噌噌往上蹿了数丈之高,炽烈的热浪向四周扩散开来。
红孩儿见行者还有后招,怒火更盛,鼓足腮帮子,对准行者猛地喷出一口浓烟。这一口烟又浓又稠,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射向行者面门。
行者本不怕火,却最怕烟,被这一口烟劈面喷中,顿觉双眼剧痛难忍,泪水如泉水般涌出,视线完全模糊。他纵身想驾云逃走,却因目不能视而乱了方向,一头从半空中栽了下来,扑通一声扎进了冰冷的涧水之中。
涧水寒凉刺骨,与行者体内被火烤得滚烫的气血猛烈相激,这一冷一热的剧烈反差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心口,行者只觉三魂七魄齐齐一震,当场便失去了知觉,整个人面朝下漂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高空中,蛟魔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身旁的狮驼王说道:“这下神火泄得差不多了,那老君炉火的威力已去了十之八九,剩下的分量刚刚好,足够凝聚出属于侄儿自己的真火火种了。”
狮驼王抚掌笑道:“妙极妙极,那猴子虽然可恼,但做起事来倒是尽心尽力,也算帮了咱们一个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