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重新启动,向城门深处开去。阿帕奇在天空中重新排成几列,像一队漆黑的刽子手,继续朝城市的更深处压去。风雪之中,金陵城像一头被从地底唤醒的巨兽,正在慢慢睁开眼睛!!!
炮声还没有停,枪声也还有,但已经不是小鬼子打出来的了。那些枪声清亮而干脆,像谁在给这座城重新打上新的节奏。跪在城头的那些日本兵还举着手,在冷风里抖成一团!!!
没有人在乎他们冷不冷。他们曾经让别人跪在雪地里等死,现在就让他们自己跪个够。等步兵过来收枪时,他们的手都已经冻得发紫了。有人想放下,又不敢。直到枪口真正抵到他们眼前,才一个个哆嗦着把双手放下来,像从一场很长的噩梦里被拖出来,又被推进另一场更长的梦!!!
城墙上的小鬼子跪成一片,雪落在他们后颈里,像有人从高处撒下来一把把碎冰。他们双手举得发酸,膝盖陷进被血水和雪水泡软的黑泥里,像跪在一整片刚从地底翻上来的腐土上!!!
风从城垛的缺口里灌进来,把他们身上那几层被汗水和血浸透的军装吹得又硬又冷,像贴在骨头上的铁皮。有人冻得牙关打颤,有人想偷着把手放低一点,又立刻被头顶上那几架还在慢悠悠打转的黑鸟吓得把手重新举直!!!
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睛半睁半闭,像一群被抽掉了筋的野狗。可要是有谁能在近处看清他们的脸,就会发现在那些惊恐和惨白下面,还藏着另外一层东西。那东西在眼珠子后面转,像被摁住的火,还没灭!!!
他们跪着,可不代表认了。他们只是被那几架阿帕奇打怕了。怕到骨子里,可骨子里那点恶还没有散。他们知道,那些天上的东西不可能永远停在这儿!!!
等它们一走,等城里的枪声再乱起来,他们还能再捡起枪,找几堵墙,从暗处开黑枪。他们知道怎么做。他们以前做过无数次。他们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等那几架直升机往南边飞去,他们就朝两边街巷散开,钻到民房地下室去,换上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再混在逃难的人里面,往北走!!!
等夜再深些,再摸出来,打那些支那人的后勤车,打伤兵,打夜里巡逻的人。他们太擅长这些了。从华北到金陵,他们从来都是这样打过来的。正面打不过,就藏到老百姓中间。等对方靠近了,再一刀捅进后背!!!
这些念头在他们心里像刚解冻的蛇一样,又滑又凉地动起来。他们没打算真的投降。他们只是在等风头过去!!!
可他们没等到风头过去,反而等来了一阵更加沉闷、更有压迫感的轰鸣。那声音从东边云层下滚过来,不像阿帕奇旋翼那样尖锐,而是更厚、更重,像几十面大鼓在半空中同时被人擂响!!!
城墙上还跪着的小鬼子全听见了,有几个胆子大一点的,偷偷抬起头,只往天边瞄了一眼,就整个人僵住了。那是一个个比先前那些黑鸟大得多的影子,从灰白色的云幕里慢慢钻出来,像从雾里浮出的巨兽!!!
飞近了才看清,那些是大型运输直升机,一架接一架,像一排贴地飞行的铁舱。它们的旋翼声把空气都绞得发颤,连城墙上的雪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小鬼子们还没明白过来,那几架大直升机已经飞到了他们头顶上方!!!
舱门朝两边一拉,一条条又粗又长的绳索从舱里直直地抛下来,像从天上垂下来的长蛇,在半空里荡来荡去。接着,一个个人影顺着绳索飞快地往下滑。他们的动作利落得像刀切下去一样,黑色军靴稳稳地踩在城墙上,还没站直,手上的枪已经端平了!!!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从绳子上落下来,像一个个被抖开的黑色果实,不断地填进城头那一片灰白色的雪里!!!
他们穿着德械师的军服,头上扣着钢盔,胸口挂着手雷,腰间别着短刀和弹匣,落地的瞬间便迅速散开,把还跪在地上的小鬼子围在中间。枪口几乎是贴着小鬼子的脸,冷的,稳的,像一根根已经推到喉咙前的铁钉!!!
那些小鬼子被吓懵了。他们张着嘴,望着这些从天上跳下来的兵,像望着一群从云里走出来的鬼。他们中的不少人,几天前才在城墙下面俘虏过成千上万的国军士兵。那些人穿着和他们差不多的军装,可又完全不一样。那些国军士兵的脸上全是灰,眼窝陷着,嘴唇裂着,手里连枪都拿不稳。有些人还没等他们用刺刀逼,就自己跪下去,把枪扔了,抱着头,抖得像风里的破旗。那时候,这些小鬼子觉得那些支那兵和羊没什么分别。现在这支部队站在他们面前,像一面面浇了铁水的墙,从气势上就把人压得喘不过气。他们一个个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要杀人的冷气。可他们没动手。他们只是用枪口把人钉在原地,像等什么。
就在这时候,天上又响起一道被扩音器放大的声音。那声音从一架悬停在城墙上方的大型直升机里传出来,被风雪切得时近时远,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在城砖上。一个人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在喊:“所有人!放下武器!跪地投降!救国军将保证你们的安全!否则,通通死啦死啦滴!”那几句日语喊得别别扭扭,尾音还带着点中国话的习惯。可正是这种口音,让城墙上那些还强撑着的小鬼子像突然被人抽掉了最后一根脊梁。他们听出来了,这是一句他们这些天里对着支那俘虏喊过无数次的话。现在,被人用他们的语言,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有人僵住,有人开始发抖,还有人把脸埋得更低,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雪里。他们终于知道什么叫回旋镖了。这个镖飞得太快,快得他们连躲的余地都没有,就直接命中了脑门。
城墙上的日军一个接一个地扔掉了枪。有些枪掉在地上时还上着膛,发出轻轻的咔嗒声。接着是刺刀、手雷、子弹盒,噼里啪啦地落在雪里,像从他们身上抖下来的罪恶,一层层地堆在那里。他们重新跪好,把手举得比刚才更高,像要让天上那几架直升机都看清楚。他们不是想通了,是彻底被吓瘫了。天上还停着那么大的家伙,绳子上又不断地往下滑兵。整个城头像在下人,下满了一排排黑色的雨。那些从绳子上下来的人落脚很轻,可鞋底落在被血泡软的城砖上时,还是发出一种很实的响,像楔子一下下钉进木头里。小鬼子们听见那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连眼皮都不敢抬。有些人的裤裆已经湿了,热乎乎的,在冷风里变成冰碴子,扎得腿根生疼。他们此刻才明白,什么叫天兵。
而城内,更多的阿帕奇已经开始往纵深飞。它们分成好几路,像一群黑鹰扑向还在冒烟的街巷。子弹在街道上空拉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光线,像谁在给这座半死的城缝一条条血线。街面上,小鬼子临时堆起来的路障像纸糊的墙,被重机枪一撕就烂。沙袋后面的机枪手还没来得及把枪管转过来,就被从头顶泼下来的弹雨钉死在那里。有的鬼子扛着步枪在断墙之间跑,脚步又碎又乱,像被狼群追着的灰兔子。可他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直升机。一发火箭弹从天上直直地追过去,正中那面断墙,墙被炸得粉粉碎,人也跟着没了。碎砖和残肢一起飞起来,在雪幕中划出几道又长又乱的影子。有鬼子躲进临街的铺面里,从窗口往外放冷枪。阿帕奇在街口停了一下,像在听。接着机头一偏,短翼下火光一闪,那间铺面便像被一只拳头从里往外打穿了。黑烟从窗口涌出来,中间夹着几声短促的嚎叫。等烟散开,里面已经没了声息。还有些小鬼子想往小巷子里钻。阿帕奇也不追,把机头压了压,机身横着移过去,对着巷口一长串扫射。子弹从巷口灌进去,打在砖墙上溅起成串的火星。巷子里的人像被卡在风箱里的老鼠,躲无可躲,几声闷响过后,就再没人爬出来了。
金陵城的上空,满是被直升机旋翼绞起的雪雾。那雾里混着黑烟和火星,像整座城都被裹进一张又湿又烫的网里。城里的百姓有的还缩在地下室里,有的被小鬼子从屋子里赶出来,正要押往城北。他们听见那些从未听过的声音,从东边、从北边、从西边一起响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把这座城市从鬼子手里一点点抢回去。有几个老人跪在地上,朝着城墙方向不停地作揖。也有年轻人不知从哪儿捡了根木棒,猫在巷子拐角,等有鬼子从跟前跑过,便从暗处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