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小鬼子来说,阿帕奇完全是另一种东西。他们只知道天上有飞机,飞机要飞,要俯冲,拉起时才能再打。但悬停的战机他们从没见过,更不知道怎么对付。更让他们绝望的是,这些黑鸟身上带的不是几枚炸弹,而是能往下持续喷洒弹雨的机枪和机炮。它们不飞走,也不拉高,就悬在那儿,朝他们的头顶慢慢移过来,把一整条封锁线从头犁到尾,再从尾犁到头。
那些封锁线上的小鬼子,不少人是在金陵城破之后被派到街巷里的。他们没见过第一线被撕开的样子,很多人还觉得自己能在城里多撑几天。可阿帕奇刚飞过城墙,他们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几个机枪手最先抬头,看见天上几个黑点越来越近,和飞机的轰鸣不一样,那声音又重又近,像几把巨大无比的镰刀在空气里搅。他们犹豫了一下,有人把枪口往上抬,可怎么抬都觉得不对劲,因为那东西就在自己头顶,枪管再高也指不到正上方。等他们真正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已经晚了。直升机上的机枪先响了。m2重机枪的声音很闷,像一条条被火点着的铁鞭从天上抽下来。子弹穿透沙袋,打碎砖墙,把几个还挤在掩体后头装弹的小鬼子直接打成一蓬血雾。紧接着是机炮。三十毫米高爆弹,一发一个坑,打在路面上能炸开半米宽的洞。如果落在人身上,根本看不清被打中的是哪一个,只看见一团红黑色的雾在掩体后面炸开,接着一只断手或半截小腿从里面飞出来,打在墙上,又落回地面。有一个小鬼子端着三八式,朝天上打了三枪,他拉枪栓的动作很快,但枪口还没重新抬起来,一发炮弹就落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把他和旁边两个弹药手一块送上了天。他们身体飞起来的样子像三捆被点着的稻草,在空中翻了两圈,又重重摔在路面上,一动不动。整条封锁线像被人从天上用铁梳子梳过,沙子、木板、碎尸、枪械一股脑儿地翻出来,和雪混在一起,又被火光烧得发黑。那些躲在路障后面的小鬼子,有的还跪着,有的还趴着,有的在往两边房子里钻。但不管他们跑向哪,头上那几只黑鸟都像长了眼睛,总能追过去,用一串子弹把那条逃跑的路线封死。
城墙上的小鬼子更惨。他们本来是城防的主力,从攻城战结束那天起,就一直守着城头。墙顶很宽,能并排跑两辆卡车,上面有不少用砖石和沙袋堆起来的小型工事,还有几门被拖上城头的步兵炮!!!
他们原本的任务是防止金陵城里的国军残部打反击,后来听说救国军从东边压过来,又接到命令要加强城防。他们也是把大部分枪口对准城外的地面,准备等人靠近城墙时再打。结果,阿帕奇根本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那些直升机直接越过护城河,贴着城墙顶端平飞,有些甚至比城墙还矮一点,就在墙外侧斜下方悬停。它们不是从远处往过冲,而是像从天上掉下来的铁砧,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停在那里,然后开始旋转机身,把机头对准城墙上的人!!!
枪声再响起来时,城墙上的小鬼子连卧倒都来不及,很多人还保持着据枪的姿势,就被从身侧和头顶射来的子弹扫倒。大片大片的血溅在城砖上,混着雪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像一道道从城墙里渗出来的黑血!!!
有人从城垛后探出身子,刚准备朝外打,就被机炮轰飞,上半截身子挂在墙外,两条腿还搭在墙内,像块被人随手搭在墙头上的破布。有人往城楼里跑,可城楼早就被两发火箭弹轰得塌了半边,里面的人全被埋住,只露出几只还勾着枪带的手!!!
那几门步兵炮根本没机会开火,炮弹还没上膛,炮位就变成了两个冒烟的大坑,炮管被炸断,像几根弯曲的黑甘蔗。
城头连一次像样的齐射都没组织起来。阿帕奇飞过的地方,城墙上像被犁过一样,垛口烂了,沙袋散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没死的人有些缩在城楼废墟后头,把枪扔了,抱着头,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抖。有些连枪都不捡,翻过城墙内侧的台阶,朝城下跑。可他们刚跑到半截,就被另一架从侧面飞来的阿帕奇发现了。机枪子弹追着他们的脚跟打,在台阶上凿出一串火星,跑在最后面的两个鬼子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向前一扑,顺着台阶滚下去,滚到一半就不动了。剩下的那几个丢下钢盔,跳进一处被炸出来的土坑里,再也不敢抬头。他们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在半空中停住不动的战机。不是飞机,也不是炮楼,更不是热气球。它们像一群从黑云里钻出来的死神,既不冲下来,也不飞走,就悬在那儿,像看蝼蚁一样看他们。谁站起来,谁死。谁跑,谁死。谁还抓着枪,谁死。最后城头上活着的人慢慢少下去,只有零星几声枪响,和断断续续的呻吟,在越来越大的风雪里变得又轻又薄。
可让那些还活着的小鬼子更害怕的,是那些在他们头顶上绕来绕去的黑影忽然不打了。枪声停了,机炮也停了。阿帕奇像一群黑色的秃鹫,缓缓地在城头上空盘旋,既不靠近,也不离去。它们的影子在雪地上转来转去,像在画圈,也像在等待什么。一个还趴在城垛后面的鬼子,试探着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全是血泥,一只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只能用剩下一只眼睛,透过缺口往外看。他看见那些黑鸟在头顶上慢慢转,机头下面那排枪管还黑油油的。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把枪扔出去,然后跪了起来,把两只手举过头顶。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像被钉在雪地里。他没有喊,也没有动,就那样跪着,手高高地举着。一架阿帕奇的机头忽然朝这边偏了一下。他吓得闭上了眼,以为自己完了。可枪声没有响。等了几秒,他才睁开眼。那架阿帕奇已经转开,朝另一处城墙拐角去了。枪声在他身后又响起来,但那是打给还在持枪的人听的。
旁边几个小鬼子全看见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脑子里忽然断了。这些在金陵城里以杀人取乐的刽子手,此刻像被抽掉了骨头,纷纷把枪扔到雪地上,三三两两地跪下去,有的用两只手抱着头,有的把脸埋进泥里,还有人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磕头,磕得额角全是血。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他们跪在那些刚被自己同胞尸体铺满的城墙顶上,跪在血水和雪水混成泥的地面,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有些人一边跪一边哭,不是觉得自己错了,是怕死。怕得像条被人踩住尾巴的野狗。很快,连那些还缩在城楼废墟后面、躲在土坑里的鬼子兵也陆续爬出来,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把枪丢得远远的,再跪到地上。阿帕奇只是低低地转着,偶尔把机头转向某个跪得不够标准的人,那家伙便吓得把腰弯得更低,额头都贴到了地。整个城头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和一排排朝着天举起的手。那些手抖得厉害,有些连胳膊都伸不直。谁能想到,这些几天前还在城里烧杀抢掠的人,现在会怕成这副模样。他们杀人时不怕,他们把人吊在城墙上时不怕,他们把刺刀捅进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身体里时不怕。现在轮到他们跪在地上,终于知道怕了。他们怕的不是天,也不是雪。他们怕的是那些还在头顶上转的黑东西。怕那些黑东西再喷出火来,把他们的身体也变成一朵血花。
城里的百姓还没完全被救出来,有些地方仍有小鬼子在朝外打冷枪。龙文章已经从后面赶了上来。他站在一辆停在城门口附近的豹式坦克旁,用望远镜朝城头望。城墙上那一片片跪着的身影,映在镜片里,像一群被剪掉了爪子的灰色蛆虫。他把望远镜放下,朝后面的人说:“先别管那些跪着的。让步兵上去收枪,再派人往城里推,把主要街道清出来。遇到还拿着枪的,直接打。”他说这些话时,口吻平得像在安排日常巡逻。他看了一眼城墙上那排高高举着的手,又抬头望了望天上慢慢散开的阿帕奇。那眼神里没有多少痛快,更多的是一种冷冽的、像被这城里的血泡过之后才有的清醒。他知道,这帮畜生现在跪下来,不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错了,而是因为枪口比他们的头还硬。等枪口一挪开,他们还会变回狼。所以他不会心软。只是现在,他更想先让这股铁流开进金陵城里去,把那些还藏着的人救出来。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