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睁开眼的时候，医疗舱的灯是暗的。窗外风雪拍打着金属板，发出啪啪的响声。他动了动右臂，撑起身子，左肩却空荡荡的。
他低头看去，断口被一层灰白色的凝胶覆盖，光滑平整，像一块贴上去的塑料膜。没有痛感，也没有知觉。
床边放着半盘冷掉的烤肉，是昨天晚上谁留下的。他记得自己闻到了香味，但没吃。现在他盯着那盘肉，手指蜷了紧又松开。
他伸手摸向左边肩膀，指尖碰到凝胶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颤。
“我……废了？”
声音很轻，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他躺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闭上眼睛。
门外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知道林风守了一夜，早上才走。他也知道苏然受了伤，还在实验室里忙。但他不想见人，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已经不是那个能扛着战锤冲进异形群的坦克了。
少一条胳膊，怎么打？
——
门被推开时没发出声音。林风走进来，手里提着一把锤子。
黑色的锤身，比原来短了一截，锤头也小了些。柄部加了个环状握把和肩托支架，明显是为了单手使用设计的。
他走到床边，把锤放在金属台面上。哐当一声。
大壮没回头。
林风站着看了他几秒，开口：“混沌灵根没断，你怕什么？少条胳膊就不配当我的炮灰队长了？”
大壮身体僵了一下。
林风转身要走，又停下，“这锤，我让铸源者洛改的，单手也能砸碎山。”
他说完就往外走，脚步干脆。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你的命，不是用来躺着浪费的。”
门关上了。
大壮慢慢转过身，盯着那把锤。
它看起来轻了不少，可他知道，那是用整块混沌金属重铸的，压手得很。林风不可能随便找个人改，一定是亲自盯着洛做的。
他坐起来，伸手握住锤柄。
冰凉。
手臂有点抖，但他没松手。
“我……还能打？”他低声问，像是在问锤子。
没人回答。
他抬头看向窗外。风雪中，训练场的靶子歪在泥水里，一根钢筋插在地上，像根残旗。
他握紧锤子，指节发白。
然后下了床，拖着锤往门口走。
——
实验室里，苏然正把一支淡绿色药剂推进注射器。液体泛着微光，像春天刚融化的溪水。
她左手按着右眼，那里灵纹还在跳。从昨晚开始就没停过，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来回穿刺。
桌上摆着大壮的断臂样本、几片本源晶石粉末，还有一小管她自己的血。
再生剂不能只靠外物。生命灵根的能量必须有人提供，而她是队里唯一懂这套系统的。
她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再撑一会儿。”她对自己说，“只要完成这一针，大壮就能重新长出左臂。”
药剂注入注射器的最后一刻，警报响了。
红光闪烁，屏幕上跳出一道模糊身影。那人站在营地外围哨塔前，放下一个东西，转身就走。
苏然扑到控制台前，放大画面。
镜头拉近。
地上是一条银色项链，猫耳形状，边缘刻着一行小字：**给小然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苏然呼吸一滞。
那是她妹妹的项链。十年前失踪那天戴在脖子上的。
她死死盯着屏幕，手指颤抖着调取追踪信号。可就在下一秒，那道身影忽然抬头，直视摄像头。
脸上带着笑。
不是她妹妹的脸。
一样的五官，一样的发型，可眼神冷得像冰。
镜像分身。
她猛地后退，撞翻了椅子。注射器倒在地上，药液洒了一地。
但她顾不上了。
她抓起通讯器吼：“林风！”
——
林风刚走出医疗室，就听见警报。
他转身冲向实验室，一脚踹开门。
苏然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右手死死攥着那条项链，左手捂着眼睛，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全息屏还亮着，画面定格在镜像分身消失的瞬间。
林风走过去，蹲下来看她，“怎么了？”
苏然抬起头，声音发抖：“她回来了……她穿着我妹妹的身体……但她不是她。”
林风沉默一秒，站起身走向监控台。他调出能量波动图谱，发现信号源来自北方雪原，距离营地不到十公里。
“青九幽。”他冷笑，“玩这套？”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苏然喊住他。
“去会会她。”林风活动手腕，“顺便问问，是谁给她的胆子碰我的人。”
“等等！”苏然挣扎着站起来，“那不是我妹妹！是陷阱！”
林风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他走到门口，停下，“但我得去看看。”
然后拉开门，走入风雪。
——
大壮一路走到训练场。
地面结了冰，他走得不稳，几次差点摔倒。但他没停，一手拄着战锤，一手扶墙。
靶子还在那儿。
他举起锤，单手挥下。
砰！
靶子炸成碎片。
他喘着气，站在原地不动。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左肩空荡荡的。
他低头看着锤头上的裂痕，那是上次战斗留下的。现在这把锤更轻了，更适合他现在的身体。
他抬起右手，抹了把脸。
然后再次举起锤。
这一次，他冲了出去。
一步，两步。
脚踩在冰上打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
他爬起来，继续跑。
嘴里念叨着：“老子……还没输。”
——
林风站在营地高墙上，风雪扑在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极细微的秩序碎片被吸入体内，压缩进肺底奇点。系统后台自动推演着前方敌人的行动轨迹。
他右手转了转笔，笔尖划出一道无形符文。
远处雪原上，一个黑点缓缓移动。
他眯起眼。
下一秒，他纵身跃下高墙，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
——
苏然瘫坐在实验台前，手里还攥着那条项链。
药剂洒了一地，再也无法回收。
她低头看着空注射器，喉咙发紧。
突然，她感觉右眼一阵剧痛。
灵纹裂开了。
一滴血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正好滴进那滩未干的药液里。
绿色液体轻轻晃动，泛起一圈涟漪。
大壮站在训练场中央，单手举锤，对准最后一个靶子。
风很大。
他深吸一口气，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