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阳瞳孔在睁开的一刹那,并未聚焦在眼前的任何物体上。
像是被某种更深处的东西,牵引着向外翻涌。
瞳孔的色泽在那道热流的冲击下,从原本的暗色变成了一汪正在荡漾的水面。
然后那些积聚在眼窝底部的液体,同时突破了眼眶的承纳极限。
两道清晰的泪痕沿着他的颧骨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成滴落的弧度,坠入了下方正在翻涌的仙髓灵液中。
他甚至———
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耳畔似有声音从遥远的记忆中传来———
阳哥,星哥啥时候回来……
惨叫声,火光,怒骂……
小花,藏好,死也别出声……
意识在那道酸意涌来的瞬间,彻底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慌占据了———
那种慌乱让他此前所有的修炼经验、所有的情绪控制技巧、所有的神识稳定手段在同一时间全体失效。
身体在那道慌乱的驱使下,猛地站起。
那个动作来得太快、太急!
以至于周身的仙髓灵液在他的起身过程中,被猛然向外推开了数尺的距离,形成了一圈正在急速扩张的白色浪涌。
那些此前还在稳定运转的三百六十一道元婴光芒,在他起身的瞬间猛地向外膨胀了一圈!
像是被体内爆发出的情绪冲击波,直接催动了能量的最大输出,每道光束都在一瞬间亮到了刺眼的程度。
少年的身躯挺直!
双脚踩在潭底那块已经被他的身体反复淬炼过的岩石表面上。
双臂自然垂落在身侧,在他开口前猛地抬起。
十指张开,像是要用双掌抓住什么东西。
但那距离太过遥远。
远到他的双臂举得多高,也触碰不到。
远到他的神识无论铺展得多宽,都无法捕捉到它残留的一丝余温。
“小花———!!!”
声音从他喉咙的最深处爆开时,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
像是在通过声带的过程中,直接将那层组织刮出了细密的伤痕。
声调凄厉到,超出哀嚎需要承载的重量。
那声音中混合着绝望、慌乱、思念、自责、悔恨……
以及一种像是重伤的幼兽,正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呼唤同伴时的原始嘶鸣。
声音自他的唇齿间冲出时,在潭水中留下了一串正在向上翻涌的气泡。
那些气泡在冲破水面之后,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到空气中。
然后以某种超越了常规传播方式的速度,穿透了秘境与外界之间的屏障,穿透了那些正在缓慢恢复平静的云层,穿透了那道覆盖在裂缝上方的能量残余层……
朝着那片,早已空无一物的天穹最高处冲去。
那声音在冲刺的路径上,并没有撞上任何实体障碍。
像是穿透了一层正在变薄的空间隔膜,穿过了那道少女身形消失后,虚空中残留的银色光痕。
穿过了那道光痕后方更深处,正在缓慢愈合的时空褶皱。
最终抵达了一个没有具体位置、没有具体坐标的远方终点。
那道终点处———
原本即将彻底融入虚空的黑衣少女,猛然一顿。
她的身形已经从完全透明的状态,恢复到了边缘处约莫三成的可见度。
像是一幅画中人物,正在完成从底色到轮廓的最后一道工序。
背部朝向袁阳所在的方向,但在声音穿透所有隔层抵达她所在空间的瞬间,似乎听到了那声呼叫。
她的脊背在那道声音中,保持了一息的静止。
像是一枚棋子即将落下的瞬间,悬停在空中的犹豫。
然后重新恢复了此前消失的姿态,直到身形彻底融入了那片虚空,不留一丝余痕,不留一道回望。
秘境中,袁阳站在潭底……
余响正在周围逐层散开,双手依然保持着张开时的姿态,指尖在空气中微微蜷曲了一下———
像是在试图抓住某种正在远去的东西,但指尖收回时,只触到了一掌正在变凉的虚空。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天空,盯着那道在剑光消散后重新合拢的天幕。
那种熟悉的感觉正在从他的意识中逐寸消退。
感知中,再也捕捉不到那道气息的任何一丝痕迹。
那道气息,曾经令他那么熟悉的存在———
从小一起长大,相依为命,共用同一片屋顶下的温度,共享同一条山路上来回的足迹……
现在已经完全从他的感知边界中撤走了。
像是站在一道正在关闭的门的内侧,眼看着门缝中的光亮从手指宽缩成一线,再从一线缩成一道光点,最后连光点都消失了。
只剩下冰冷的门板,和门板后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他的双手无力地,缓慢垂落了下来。
垂落在身体两侧,指尖触碰到了潭水正在翻涌的表面。
然后嘴角开始下弯。
那道原本因为他剧烈呼喊时而被撑开的唇线,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收拢成一条正在微微颤抖的闭合线。
牙关在那道闭合线形成之后开始用力,上下两排牙齿在合拢时发出一道极轻、因为持续用力而形成的摩擦申通。
少年的眼眶中第二次涌出的液体,正在沿着之前那道泪痕的路径重新流淌下来。
这一次的量比第一次更多,流速也比第一次更快!
像是一道被在胸前憋了太久的水坝,终于在闸门被拉开了一个角度之后,储备了很久的水量同时涌出了出口。
“小花……”
声音从闭合的牙齿缝隙中挤出来时,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嘶喊的音量。
变成了一种低沉到像是自言自语、近乎破碎的低语。
“妹妹……”
出口的瞬间,被潭水的流动冲散。
嘴唇还在翕动,颤抖的呢喃。
“不要……不要离开我……”
那道低语在持续了数息之后,猛然被一阵更剧烈从胸腔底部涌上来的疼痛所截断——
哇———
胸腔翻涌间,他的口中积聚成了大片的液体。
那些液体的温度比潭水高得多,带着一种锈蚀的金属腥味,从他的舌根处往外冲。
抵达他的牙齿缝隙时,已经无法再被强行吞咽!
大口大口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涌出,在下巴和颈侧形成了数道,正在向下流淌的暗红色轨迹。
那些血迹在接触到仙髓灵液的边缘,被能量冲散成了细碎的红雾。
那些红雾,在碧蓝色的液体中缓慢地扩散着……
像是一滴浓墨,正在被清水缓慢地稀释成越来越淡的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