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
袁阳气血上涌，无比的内疚与自责像毒蛇般嘶咬着他的心口。
那种自责从他胸腔深处翻涌上来时，带着一种与之前所有的痛感都不同的灼烧。
他的双手在此前的垂落中一直悬在身体两侧，此刻在恨意涌来的瞬间猛然攥紧。
十根手指的指甲，同时嵌入了掌心那层被反复淬炼过的淡金色皮肤中，掐出了几道正在缓慢渗出血珠的月牙形印记。
他的牙关在那道恨意的冲击下咬得比之前更紧，下颌两侧的咬肌绷成了两块硬得像是石质的凸起。
颧骨下方的肌肉正在持续痉挛着，像是正在用那一道道不规律的收缩，来替他表达那些已经被堵在了喉咙里，无法完整出口的话。
自己为什么，当年没能从罗四海手中救下她。
痛苦的记忆，像一柄反复扎入同一处的匕首，每一次扎入都比前一次更深一分。
他记得那天夜晚……
隔着门板听到门外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记得那晚，他拼了命的将小花塞到柴堆后面，叮嘱她一定要藏好……
可结果……
还是被那该死的马匪发现了！
他清楚的记得，自己躲在窗外，目眦欲裂的看到小花被发现，被举在半空……
他不愿去回忆……
自己当时看到的，小花眼中最后流露出的恐惧、绝望、以及似乎等待自己去救她的一丝希冀。
可他当时太弱了，弱到连靠近她，冲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弱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花瘦弱的身躯，被那杂碎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狠狠贯在地上……
那瘦小的身影，在他视野中急速缩小成一个点，身下渗出一大摊刺目的殷红！
事后，他报了仇，可是小花再也回不来了……
此刻他的修为，已经比当年强大了无数倍。
自信到能够一拳打爆大乘期的修士，能够以三百六十尊元婴环绕周身，能够让琅嬛秘境中所有的仙气都为他所用……
可是当年，他没能保护好，藏好那道瘦小的身影……
命运无法挽回。
那是他相依为命的——
妹妹！
袁阳的思绪陷入回忆，手臂无意识的飘动着，手掌张开，指尖穿过那道身形消失的位置，却只触到了正在流动的空气……
那道身影，像是与他存在于不同的空间维度之中。
看得见，却永远差那一道无法缩短的距离。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在空中猛然一握。
带着一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远处的空间中攥取过来的力度。
五指合拢时掌心发出了的一声脆响，空气在他合拢的掌心中，被挤压出一声短促的爆裂声。
可掌心中，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道正在消散、越来越淡、他快要彻底抓不住的气息残余，还在他指缝间缓慢地散逸。
像是一捧从指缝中流过的水，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不要———”
少年仰天怒吼！
命运为何总是待他如此不公？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曾经那无比熟悉的气息。
是小花，那是他的妹妹。
可惜，只有昙花一现！
那个背影，他发誓，自己绝对不会认错！
可是，她为什么不愿意见我？
是埋怨自己，当年没能救她，还是别有隐情……
一时之间，袁阳整个思维陷入一片混乱！
周身闪烁的光芒，明黯不定！
心中一股燥热郁结于胸，几乎要将胸腔炸开！
他恨，恨自己修为不够。
如果实力足够强大，那么肯定能够追上去，拦住她，问个清楚。
不会再让她，从自己的身边溜走……
“实力。”
“还是这该死的实力——”
他仰起头。
目光穿透了那道正在缓慢合拢的天幕，穿透了那些正在从灰暗向蔚蓝恢复的云层。
穿透了那道地仙残留的能量残骸和正在消散的黑色碎屑，直直地钉向了那道已经空无一物的天空最高处。
眼眶依然在持续地涌出液体，但那些液体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泪水———
它们混入了正在从他嘴角不断渗出的血丝，在面颊上混合成淡粉色的浑浊轨迹。
“什么元婴大圆满——”
他的声音猛然拔高。
“根本不够看———！”
吼———！
一声怒吼，从他胸腔深处爆发出来。
愤怒咆哮以极高的频率震动，声带在震动的边缘，几乎要被那股持续的能量流磨成粉末。
怒吼中裹挟的威压，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正在急速扩张的冲击环。
那道冲击环从潭底向外推进时以他的身体为圆心画出了一道弧线完美的圆。
圆环的边缘处，那些正在翻涌的仙髓灵液被那道冲击波推得向四面八方退散。
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直径远超此前任何一次真空范围的球形空腔。
那道空腔的边界，正在以极高的频率震荡着，像是正在被持续从内部涌出的能量波反复冲击着它外围的液面。
而他身体周围散发的那些元婴光芒！
三百六十尊，此前一直在各个窍穴中稳定运转的元婴———
在那道怒吼声达到最高音阶的刹那，猛然从他体内冲出。
第一尊元婴从天枢穴的位置飞出时，带着一道正在旋转的白色光带。
它在离开袁阳体表的瞬间，体积从拳头大小膨胀到了头颅大小。
盘坐的姿态保持着不变的轮廓，四肢与躯干的比例依然完美，通体晶莹的质地带着一层正在流动的金色纹路。
紧随其后的是第二尊，从天璇穴飞出的元婴。
颜色略带金色，离开体表后悬浮在了第一尊的右侧约一臂距离的位置。
第三尊、第四尊、第五尊……
每一尊元婴都以不到半息的速度，从对应的窍穴中脱离出来。
离开体表后，在袁阳身周以越来越密集的方式排列着，像是三百六十枚正在被逐个点亮的天体，正在依次归入它们被指定的轨道位置。
当最后一尊元婴完成离体时，三百六十尊元婴，已经在袁阳周身形成了一个正在同步旋转的天体群像。
它们在各自的位置上，以相同的角速度旋转，保持着双目闭合、盘膝打坐姿态。
体内各自散发出的光芒，在旋转中被拉成了一圈正在流动的光环。
那些光环在彼此交汇的过程中相互叠加、相互增幅！
在袁阳周身形成了一层厚达数丈、由三百六十道独立能量场编织而成的复合能量屏障。
而在他的灵台与丹田深处，另两尊元婴正在以更加凝实、更加沉重的姿态悬浮着。
那位于丹田中心的混沌元婴，与位于识海中央的神识之婴。
这两尊元婴的形态，与那三百六十尊窍穴元婴有着本质的区别。
它们的体型比窍穴元婴大出了数倍，通体的光芒不是纯净的白或淡金，而是呈现出一种正在缓慢流动的双色质地。
混沌元婴的表面，流转着一层灰暗与金色交替的纹理。
神魂之婴的表面，则呈现着一层更加清澈、像是深蓝与月光混合成的透明质地。
而此刻——
两尊元婴，似乎正在竭力摆脱肉身的束缚，努力向外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