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川山顶的空气,冰冷得像是刀锋。
议事厅内那块最后亮起的屏幕陷入黑暗后,时间仿佛也随之停止了。
那句轻飘飘的“等我”,像是一道无法挣脱的魔咒,将山王会最后这几十名核心干部的灵魂,死死地钉在了名为“绝望”的十字架上。
死寂。
一种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恐惧的死寂,笼罩着整座山庄。
没人说话,没人动弹,他们就像一群被提前宣告了死期的活死人,在等待着那个必然会到来的终结。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比直接被乱刀砍死还要痛苦百倍。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五分钟,也或许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阵沉重、整齐,且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终于从山道尽头的黑暗中传了出来,由远及近,一下一下,精准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来了!
那个魔鬼,他来了!
“都……都起来!!”
不知是谁发了疯似地嘶吼了一声,议事厅内那群已经形同废人的干部们像是被电击了一般,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捡起掉落的刀剑,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却还是硬撑着摆出了一个漏洞百出的防御架势。
但他们要面对的,已经不再是那个单枪匹马的魔神了。
“砰!!”
山庄那扇由百年古木打造、镶嵌着铜钉的厚重正门,在一声巨响中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紧接着。
数枚闪烁着红光的圆柱形物体被扔了进来,在庭院的石板路上翻滚着,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
“是闪光弹!!”
有曾经在自卫队服役过的干部惊恐地大吼。
但已经晚了。
“轰!轰!轰!”
三团足以让太阳瞬间失色的刺眼白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音,在庭院中轰然炸开!
那一瞬间,议事厅内所有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的人,只觉得眼前一片惨白,大脑如同被重锤击中,双耳瞬间失聪,世界陷入了一片嗡鸣的白噪音之中。
紧接着,不等他们从致盲和致聋的状态中恢复。
“哒哒哒哒哒——!!!”
狂风暴雨般的枪声,如同死神的咆哮,从山庄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窗户玻璃在一瞬间被密集的子弹打得粉碎!
无数的弹头呼啸着钻进屋内,在墙壁上、地板上、以及那些还没来得及躲避的人体上,留下一个个深邃的弹孔!
惨叫声、桌椅破碎声、人体倒地声……交织成一片。
而山庄之外,更是上演了一场单方面的、教科书级别的战术屠杀。
龙崎真并没有走在最前面。
他站在那条由四百多具尸体铺成的血色阶梯的尽头,身后,那支由雾沢仁和石田吾郎亲自率领的、人数超过两百人的真龙会“清道夫”特攻部队,如同沉默的黑色潮水,已经越过他,涌向了山顶最后的堡垒。
他们的装备精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最前排的,是手持着防爆盾牌和mp5冲锋枪的突击组,他们如同移动的钢铁壁垒,一步步向前推进,用密集的火力压制着庄园内任何一个敢于冒头的火力点。
在他们身后,是配备了热成像仪和高精度狙击步枪的火力支援组,他们精准地占据了周围的制高点,对庄园内任何一个试图操作重机枪或者投掷爆炸物的敌人,进行着冷酷无情的远程点杀。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甚至还有两名队员扛着小型的迫击炮,对着庄园内那些坚固的碉堡和箭塔进行着曲射轰击!
这已经不是黑道火拼了。
这是一场标准的小规模现代化攻坚战!
山王会那些还抱着武士刀、穿着传统服饰的“鬼面”亲卫队,在这支武装到牙齿的魔鬼军团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群手持木棍的原始人。
他们的武士刀,还没能靠近敌人三米之内,就被冲锋枪的弹雨撕成了碎片。
他们引以为傲的枪法,在对方那如同蜘蛛网般密不透风的盾牌阵前,显得那么的可笑。
他们引以为傲的勇气和武道精神,在呼啸而至的榴弹和迫击炮弹面前,更是连个屁都算不上。
石田吾郎一马当先,他甚至没有用枪。
他直接从背后抽出了一把比普通武士刀要长上三分之一的、刀身泛着诡异红光的野太刀,像一头冲入羊群的猛虎,每一次挥刀,都必定带起一片残肢断臂和冲天的血浪!
而雾沢仁则像个冷静的指挥官,站在队伍的中央,通过战术耳机,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
“A组,从左翼包抄,清理掉那个箭塔上的机枪手!”
“b组,震撼弹准备!三秒后突入主议事厅!”
“狙击手,锁定三点钟方向阁楼上的那个火箭筒!优先清除!”
……
龙崎真静静地站在山道上,点燃了一根烟。
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去参与这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对于他来说,亲手碾碎那些负隅顽抗的蝼蚁,是一种乐趣。
但指挥着自己的军团去碾碎他们,则是另一种属于“王者”的、更为高级的享受。
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在欣赏着自己的棋子,是如何将对手的王座一步步蚕食、包围、最后彻底将死。
石田吾郎拎着一颗还在滴血的人头,快步从那已经变成了炼狱的庭院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作战服也沾满了鲜血,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嗜血的兴奋光芒。
“老大!”
石田将那颗人头随手扔在地上,对着龙崎真恭敬地说道:
“里面的杂鱼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就剩下那个叫关内的老东西,还带着几个不怕死的家伙缩在议事厅里。”
石田舔了舔嘴唇,眼神变得无比凶狠:
“这种老不死的,就不劳您亲自动手了。交给我,我保证在三分钟内,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烟灰缸!”
“不。”
龙崎真摇了摇头,掐灭了手中的烟。
他看了一眼那座还在顽抗的、灯火通明的议事厅,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最后的谢幕,还是由主角亲自登场比较好。”
“让兄弟们把外面守好,别让一只苍蝇飞出去。”
“剩下的,交给我。”
龙崎真说着,整理了一下衣领,便迈开步子,独自一人,向着那座已经被鲜血浸透了门槛的日式庄园,缓缓走去。
……
“吱嘎——”
那扇由名贵木材制成、此刻却布满了弹孔的议事厅大门,被一只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脚,轻轻地、甚至可以说是有礼貌地踹开了。
门内。
最后的二十几名山王会干部,手持着长刀,背靠着背,围成了一个圆阵。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绝望,但眼神里却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属于极道的疯狂。
而在圆阵的最中央,会长关内,正跪坐在那张冰冷的茶桌前。
他的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茶壶下的小火炉还在燃着,发出幽幽的蓝光。壶里的水正在沸腾,冒出袅袅的白气。
他的周围,躺着十几具已经被打成筛子的亲信尸体,鲜血在地板上汇聚成河,甚至已经浸湿了他和服的下摆。
但他仿佛没有看见,也没有闻到那浓烈的血腥味。
他只是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用一把竹制的茶勺,将翠绿的抹茶粉,一点一点地舀入茶碗之中,动作沉稳,不疾不徐。
仿佛他不是在一个即将被毁灭的修罗场,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享受着一个宁静的午后。
这份在死亡面前的镇定,或者说是……认命,让龙崎真都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了一声。
不愧是能坐稳城北几十年的老枭雄,单凭这份养气的功夫,就远非池元那种货色可比。
龙崎真没有立刻动手。
他就像一个来做客的客人,缓步走进了这间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屋子,直接绕过了那二十几个对他怒目而视、却又不敢轻易上前的“武士”,走到了那张茶桌前,极其自然地在关内的对面,跪坐了下来。
“看样子,我来得正是时候。”
龙崎真看了一眼那正在沸腾的茶水,笑了笑,“刚好赶上一杯热茶。”
关内没有抬头。
他拿起茶筅,在碗中以一种极其标准、充满韵律感的姿态,迅速地点着茶。
“沙沙”的声响,与屋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燃烧声,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好茶,需要等。”
关内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恐惧和愤怒:
“就像好的人生,也需要时间的沉淀。只可惜,现在的年轻人,都太心急了。”
“他们总想着一步登天,总想着一夜之间就拥有一切。却忘了,根基不稳的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他这是在暗讽龙崎真的崛起太快,根基不稳。
“时代变了,老先生。”
龙崎真拿起桌上的一个空茶杯,自顾自地用热水烫了烫,动作熟练,显然也深谙此道:
“现在不是比谁的根扎得更深的农耕时代了。现在是比谁的翅膀更硬,谁能飞得更高、更快,能第一时间抢占天空的时代。”
“您守着您那片地,守了几十年,确实把根扎得很深。但是……”
龙崎真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属于新时代霸主的锋芒:
“您忘了,就算您是这片森林里最古老、最粗壮的大树。我只需要一把电锯,或者是一把火,就能让您这几十年的沉淀,在几分钟内,化为灰烬。”
“就像今晚一样。”
关内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一滴茶水溅了出来,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但他仿佛没有感觉到烫。
他终于点好了茶,将那碗泡沫细腻、色泽翠绿的浓茶,用一种极其庄重的姿态,双手推到了龙崎真的面前。
“请。”
龙崎真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担心茶里有毒。
他端起茶碗,先是转动了两圈,欣赏了一下碗上的纹路,然后才将其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苦涩,而后回甘。
“好茶。”龙崎真放下茶碗,赞叹道。
关内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终于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仿佛是卸下了所有重担的释然。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一个只懂得杀戮的莽夫。
他懂规矩,懂敬畏,更懂……在什么时候,该给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喝了这杯茶,等于就是承认了这场对决的终结,也承认了关内这个旧时代王者的落幕。
“龙崎君。”
关内第一次,用了“君”这个带着几分平辈意味的称呼。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身后的刀架旁,取下了那把象征着山王会最高权力的、传承了数代的太刀。
“滋——”
刀锋出鞘,在灯光下闪烁着如同秋水般的寒芒。
周围那二十几个亲卫瞬间紧张起来,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刀,以为会长要发动最后的自杀式攻击。
但关内并没有。
他只是双手捧着那把刀,走回桌前,然后,再次跪下,将那把代表着整个山王会荣耀与历史的太刀,横放在了龙崎真的面前。
这是极道世界里,最高级别的……臣服仪式。
献刀,等于献出生命,献出组织,献出一切。
“山王会,从创立之初到今天,一共九十七年。”
关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我接手这把刀,坐在这个位置上,整整五十二年。我杀过人,也救过人;我背叛过别人,也被别人背叛过。”
“我以为,我会死在这张椅子上,然后把这把刀,传给加藤那个不成器的东西。”
“但我没想到,最后来取它的,会是你这样一个……连我都看不透的年轻人。”
关内抬起头,看着龙崎真,眼神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在你动手之前,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关内问道,“是钱?是权?还是……只是单纯地享受这种征服的快感?”
龙崎真看着面前那把泛着寒光的太刀。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冰凉的刀身,感受着上面镌刻的细密纹路。
他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也倒映着一个即将被他亲手开创的……崭新时代。
“我想要的?”
龙崎真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狂妄与野心:
“我想要的,很简单,那就成为真正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