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站走上了正轨,张西龙的心思又转到了另一件事上——大哥张西营的木工活。
张西营从小跟爹学过木匠,但那些年日子苦,木匠活挣不了几个钱,他也就放下了。后来张西龙重生回来,带着他搞养殖、进合作社,他才重新捡起刨子、凿子和锯,在养殖场修修补补,盖盖圈舍。如今搬到了林场,张西龙觉得大哥的手艺不能荒废了。
“大哥,我想在林场办个木工坊。”这天晚上,兄弟俩蹲在院子里抽烟,张西龙把想法说了。
张西营愣了一下:“木工坊?干啥用的?”
“做家具,做农具,做根雕,做工艺品。”张西龙掰着手指头数,“林场不缺木料,你手艺也好。咱不能光卖原木,得加工增值。一棵树,卖原木是十块,做成桌子椅子就是一百块,雕成根雕可能就是一千块。”
张西营听得眼睛发直:“一千块?谁会花一千块买个树疙瘩?”
“城里人。”张西龙笑了,“城里人有钱,就稀罕咱山里这些土东西。你雕的那对‘鹿鹤同春’,不是被人五十块钱买走了吗?成本就是块树疙瘩,卖的就是手艺。”
张西营挠挠头,有些心动:“那我试试?”
“试试!”张西龙拍拍他的肩膀,“明儿我让人给你收拾间屋子,把木匠家什都搬进去。你先做些小物件,摆到收购站去卖。卖得好,再做大件。”
张西营点点头,心里热乎乎的。
第二天,张西龙让人把场部西边一间空仓库收拾出来,扫了地,刷了墙,安了窗户。张西营把自己的木匠家什搬进去:刨子、凿子、锯、斧、锛、墨斗、角尺,一样一样摆好,擦得锃亮。
“大哥,这屋子够用不?”张西龙问。
“够了够了。”张西营搓着手,“比我在屯里的棚子强多了。”
头几天,张西营做的是小物件:板凳、桌子、碗柜、木箱子。他手艺好,做的东西结实耐用,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钉子。林场的人看了,都说好。栓柱订了一个小板凳,铁柱订了一个木箱子。
“大哥,你这手艺,比城里家具厂的强。”栓柱坐在新板凳上,颠了颠,“结实!”
“那是。”张西营难得得意一回,“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大嫂在旁边听着,嘴一撇:“你就吹吧。”
张西营嘿嘿笑,不跟她争。
做了一阵小物件,张西营开始琢磨根雕。林场不缺树根,倒木、枯树、树疙瘩,到处都是。他每天干完活,就去林子里转悠,看见形状好的树疙瘩就扛回来,堆在木工坊门口。
“大哥,你这是捡破烂呢?”大嫂看见门口堆了一堆歪七扭八的树根,皱眉头。
“你不懂,这是艺术。”张西营说。
大嫂撇撇嘴:“艺术个屁,就是树疙瘩。”
张西营不理她,蹲在树根堆里挑挑拣拣。他看中了一块老榆树根,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鹰。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越看越像,心里有了谱。
接下来的日子,张西营天天泡在木工坊里,对着那个树疙瘩雕啊刻啊。刨花、锯末满天飞,他身上沾满了木屑,像个雪人。
“大哥,你着魔了?”栓柱来看热闹。
“你别吵。”张西营头都不抬,“我在雕鹰。”
栓柱凑过去看了看:“这哪儿像鹰?像个老母鸡。”
张西营瞪了他一眼,栓柱赶紧闭嘴。
雕了将近半个月,那只“鹰”终于成型了。翅膀展开,头昂着,嘴巴微张,眼睛炯炯有神,像要展翅高飞。张西营用砂纸打磨了好几遍,又刷了一层清漆,晾干了,摆在木工坊最显眼的地方。
“大哥,这……这是你雕的?”栓柱瞪大了眼睛。
“嗯。”张西营看着那只“鹰”,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
“这太像了!跟活的似的!”栓柱围着转了好几圈,“大哥,你这手艺,绝了!”
大嫂也来看,这回不撇嘴了,摸着那只“鹰”,眼圈有些红:“当家的,你啥时候学的这手艺?”
“瞎琢磨的。”张西营不好意思地笑,“就是觉得那块树疙瘩像鹰,就雕了。”
张西龙也来看,看了半天,竖起了大拇指:“大哥,这雕得真好。拿到省城去,能卖好价钱。”
“真的?”张西营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张西龙笑了,“我让慧慧拿去省城试试。”
王慧慧从省城回来,看见那只“鹰”,眼睛都直了:“大哥,这是您雕的?”
“嗯。”张西营搓着手,有些紧张。
“太好了!”王慧慧围着转了好几圈,“这雕工,比我在省城工艺品店看到的都好!大哥,您有这门手艺,还种啥地啊!”
张西营被夸得不好意思,挠挠头:“就是瞎琢磨。”
王慧慧把“鹰”带回省城,摆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没几天,就被人买走了,卖了三百块。张西营拿到钱,手都在抖。
“这……这树疙瘩能卖三百块?”
“能。”张西龙笑了,“大哥,您这门手艺,比种地强多了。”
张西营捧着钱,翻来覆去地看,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票子上。大嫂在旁边看着,也掉了眼泪。
“哭啥?”张西龙故意逗他们。
“没哭。”大嫂擦擦眼睛,“是灰迷了眼。”
张西营的根雕出了名,来订货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是要摆件,有的是要挂件,还有的是要整套的桌椅。张西营忙不过来,张西龙又给他找了两个帮手,一个是林场的年轻工人,一个是附近屯里会木匠活的老乡。
“大哥,您别光顾着做活,也得教教他们。”张西龙说。
张西营点点头,开始带徒弟。他话不多,但教得仔细。每个榫头、每个卯眼,都亲自示范,直到徒弟学会了为止。
“大哥,您这手艺,传下去就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张西龙逗他。
“啥叫非物质文化遗产?”张西营听不懂。
“就是传家宝。”
张西营想了想,点点头:“那倒是。爹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这是爷爷传下来的,不能断。如今我教给他们,也算对得起爷爷了。”
老头儿佟德胜也常来木工坊转悠。他不做木工活,但喜欢看张西营雕东西。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出神了。
“佟叔,您想啥呢?”张西营问他。
“想年轻时候。”老头儿说,“那时候要是有你这门手艺,我也不用在山里钻一辈子。”
“您在山里钻了一辈子,也是本事。”张西营认真地说。
老头儿笑了:“啥本事,就是命。”
张西营的木工坊越办越好,做的东西不光在收购站卖,还运到县城、地区、省城的店里去卖。张西龙专门给他注册了一个商标——“山海木艺”,印在每件作品上。
“大哥,以后您的东西,就是品牌了。”张西龙说。
张西营不懂啥叫品牌,但他知道,自己的手艺能挣钱了,能养家了,能给儿子攒学费了。这就够了。
夜里,张西营一个人坐在木工坊里,点着灯,雕一个新作品。那是一对鸳鸯,他打算雕好了送给张西龙和林爱凤,算是他们搬进林场的贺礼。
大嫂端着饭进来:“当家的,吃饭了。”
“放那儿吧。”张西营头也不抬。
大嫂把饭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当家的,你越来越有出息了。”
张西营抬起头,看着大嫂,憨憨地笑了:“是你有福气。”
大嫂脸红了,啐了一口:“不正经。”转身走了。
张西营低下头,继续雕那对鸳鸯。刨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鞋上,落在他的裤腿上,落在地上。灯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他心里想,这辈子,值了。跟着弟弟干,有奔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木工坊的院子里。那堆歪七扭八的树根,在月光下像一个个沉默的精灵,等待着被唤醒。而张西营,就是那个唤醒它们的人。他的刨子下,藏着一个世界。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充满美和价值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