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洪山的事摆平后，县城的店彻底安稳了。张西龙松了口气，准备回林场。临走前，林爱凤给他收拾了一包袱好吃的，让他带回去给大伙儿分。
“你路上小心。”她送他到门口。
“知道了。”张西龙接过包袱，“你在县城也小心，有事打电话。”
“嗯。”
张西龙赶着马车出了县城，走了没多远，忽然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面前放着一个蛇皮袋子，正低头抽烟。张西龙觉得眼熟，勒住马，仔细一看——是老刘！刘建国！
“老刘？”张西龙跳下马车。
那人抬起头，正是刘建国。他比前几年老了，头发白了不少，眼圈发黑，一脸疲惫。看见张西龙，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搓着手：“西龙哥，真巧。”
“你咋在这儿？”张西龙上下打量他，“不是在省城吗？”
刘建国苦笑：“厂子黄了，下岗了。在省城待不下去，想回老家，路过这儿……”他顿了顿，“西龙哥，你混得咋样？”
张西龙看着他，心里一阵酸。刘建国当年在省城帮过他不少忙，他落了难，自己不能不管。
“走，上车。”张西龙拍拍他的肩膀，“跟我回林场。”
“林场？”刘建国愣了一下。
“对，我承包了个林场。”张西龙笑了，“你去看看，要是愿意，就留下。”
刘建国眼圈红了，拎起蛇皮袋子上了马车。一路上，两人聊了很多。刘建国说，厂子效益不好，去年就停产了，工人全下岗。他年纪大了，又没啥手艺，在省城找不到活干，只好回老家。
“你媳妇呢？”张西龙问。
刘建国低下头：“离了。嫌弃我没本事，带着孩子走了。”
张西龙没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林场，张西龙把刘建国安顿在工人房里，让他先歇着。刘建国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老林子，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晚上，张西龙在食堂给刘建国接风。王三炮、栓柱、铁柱、赵虎子、老头儿佟德胜都在。大嫂做了一桌子菜，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蒸了一大锅馒头。
“建国，这是王三炮，你叫三炮叔。这是栓柱、铁柱、虎子……”张西龙一一介绍。
刘建国站起来，给大伙儿敬酒：“各位兄弟，我叫刘建国，从省城来的。以后在林场，麻烦大伙儿多关照。”
“客气啥。”王三炮举起酒杯，“来了就是一家人。”
栓柱也举杯：“对，来了就是一家人。刘哥，你以后就跟着我们干。”
刘建国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饭后，张西龙把刘建国叫到办公室，问他有啥打算。刘建国搓着手：“西龙哥，我啥也不会，就是以前在厂子里管过后勤，会点账本子。”
“那正好。”张西龙笑了，“林场缺个管后勤的。你以后就负责食堂、仓库、采购这些事。工钱跟栓柱他们一样，年底有分红。”
刘建国愣住了：“西龙哥，我……我啥也没干，你就给我这么高的工钱？”
“你以前帮过我，我记得。”张西龙认真地说，“再说了，你现在落了难，我不能不管。”
刘建国眼圈红了，给张西龙鞠了一躬。张西龙扶住他：“别整这出，好好干就行。”
刘建国用力点头，心里热乎乎的。
刘建国在林场安顿下来后，很快就进入了角色。他把食堂的账目理清楚了，把仓库的物资归置整齐了，把采购的事也安排得妥妥当当。大嫂夸他：“建国这孩子，干活利索。”王三炮也点头：“是个靠谱的人。”
刘建国话不多，但干活实在。他每天早上最早起来，把院子扫干净，把食堂的炉子生上火，然后骑着三轮车去林场附近的村子买菜。他不嫌路远，不嫌活累，任劳任怨。
“刘哥，您歇会儿吧。”栓柱看他忙前忙后，有些过意不去。
“不累。”刘建国擦擦汗，“比以前在厂子里轻省多了。”
栓柱竖起大拇指：“刘哥，您是个能干的人。”
刘建国笑了，没接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建国在林场住得越来越习惯。他跟王三炮学会了抽烟袋，跟老头儿佟德胜学会了喝酒，跟栓柱他们学会了说东北话。他不再是从省城来的“外乡人”，而是林场的一份子。
有一天，张西龙问他：“建国，你还想回省城不？”
刘建国摇摇头：“不想了。这儿挺好，有山有水，有活干，有人说话。比省城强多了。”
张西龙笑了：“那就好好干，将来咱把林场干大了，你当后勤部长。”
刘建国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秋天的时候，刘建国的媳妇从省城来了。她带着孩子，站在林场门口，低着头，不敢进来。刘建国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你咋来了？”他问。
“我……我听说你在这儿。”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建国，我错了。我不该……”
刘建国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他看了看孩子，孩子已经不认识他了，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
“进来吧。”刘建国叹了口气，“吃饭了没？”
她摇摇头。
刘建国把她和孩子领进食堂，大嫂给他们盛了饭。孩子饿坏了，扒拉着碗里的饭，吃得狼吞虎咽。刘建国看着孩子，眼圈红了。
晚上，张西龙把刘建国叫到办公室：“建国，你媳妇来了，你咋想的？”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西龙哥，我不知道。她当初走的时候，说我没出息，不跟我过了。现在看我有点儿起色了，又回来了……”
“她是孩子的妈。”张西龙说，“孩子不能没有妈。”
刘建国点点头：“我知道。可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张西龙拍拍他的肩膀：“建国，过日子不是赌气。她想回来，你就给她个机会。实在过不到一块儿，再说。但孩子不能没有妈。”
刘建国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
刘建国的媳妇留下来了。大嫂给她安排了活干，在食堂帮忙。她勤快，手脚也利索，跟大嫂处得挺好。刘建国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高兴的。孩子也慢慢跟他亲近了，叫他“爸爸”，他乐得合不拢嘴。
“刘哥，您这回高兴了吧？”栓柱逗他。
刘建国嘿嘿笑，不吭声。
张西龙看在眼里，心里也高兴。他想着，这林场，不光是个干活的地方，还是个安家的地方。来的人，都能在这儿扎下根，活出个人样来。
夜里，张西龙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林爱凤从县城打来电话：“西龙，听说建国媳妇来了？”
“来了。”
“那挺好的，一家人团圆了。”
“嗯。”张西龙笑了，“这林场，越来越像个家了。”
林爱凤在电话那头也笑了：“那是你领得好。”
挂了电话，张西龙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老林子。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他想，这林场，会越来越好。来的人会越来越多，日子会越来越红火。而他，会把这一切，牢牢地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