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好似晴天霹雳。
陆文渊整个人僵在原地,方才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绪,又翻涌起来。
“这……为何这般突然。”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
今日他便察觉到宋婉月的情绪有些不对了。
弹琴时眉间那层愁色,离去时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他都看在眼里。
只是没有问出口。
执雪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不敢再开口。
“小姐与一位通幽司内的大人物有了些纠葛。外头传的风言风语,说小姐与那人如何如何……可这都是无稽之谈!小姐之前甚至连那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说越急,拳头攥得紧紧的。
“可王爷……王爷却打算以此去结交那位大人物,这几日一直想要小姐点头。”
陆文渊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通幽司的大人物?”他淡淡重复了一遍。
执雪重重点头,上前一步。
“听说是位通幽金令!”
通幽金令。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陆文渊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通幽金令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大运王朝最锋利的刀,不受寻常律法管束,手中握着的权柄足以让一方州府的官员俯首帖耳。
执雪盯着他的脸,等着他的反应。
可陆文渊只是沉默。
执雪等不住了,她咬了咬牙,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切与急迫。
“陆公子,要不……你带上小姐一起走吧!”
林间的风又起了,松针簌簌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叹息。
陆文渊抬起头,看向执雪。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执雪,你知道通幽司代表着什么吗?”
执雪愣了一下。
“纵使大运再大,又能躲到何处?”
这话说得轻,却重如千钧。
通幽司的触角遍布大运王朝每一寸土地,乃是整个大运最最核心所在。
逃?往哪里逃?化外之地是妖魔的天下,人族踏入便是死路。
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执雪听完这番话,脸色骤变。
她死死盯着陆文渊,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嘴唇抖了两下。
那双眼里的期待一点一点碎裂,化作失望,化作愤怒。
“那你就等着我给你送请柬吧!”
声音尖锐,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说完,执雪猛地转身,脚步踉跄地往林中跑去,蓝色衣角在树影间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她此番折返,只是想要陆文渊一个态度。
一个愿意破釜沉舟、砸碎一切的态度。
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承诺,哪怕做不到,只要他说出口,小姐便有了反抗的决心。有了拒绝王爷的底气。
可他没有。
他只给了一句“躲到何处”。
执雪打心底里,为小姐不值。
林间重归死寂。
陆文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日光已经彻底偏西,树影拉得极长,将他整个人笼在阴翳之中。
为什么。
为什么都要逼我。
我明明只想过安静的生活,不争不抢,不惹是非。
这点微末的念想,都不能被允许吗?
陆文渊的拳头慢慢攥紧。
犹豫在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怒意。
通幽?
他在心中咀嚼这两个字。
大运王朝严防死守绘图使成为通幽,只因为武道境界越高,一旦通幽,便有化作大魔的可能。
朝廷对此的态度只有一个字——杀。
以自己的境界,通幽了也死路一条啊!
陆文渊迈开脚步,沿着小径往山壁边缘走去。
步伐很慢,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他不知道的是,围绕在他身侧的那些无形之物,此刻已经现出了畅快且无声的笑容。
它们等了很久。
终于等到了裂缝。
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昏黄。
通幽司大门前,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赵景从车上跳下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景刚刚与李勘吃完饭,被送回来。
有了李家老祖那番话,赵景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站在通幽司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暮色中,匾上的字迹显得格外沉肃。
不如趁热打铁,今晚出发,先摸清绘图司武阁的位置,探明路线,然后再做打算。
至于要不要,直接取功法……
赵景微微摇头。
这等要害之地,戒备必然森严,虽有李家老祖撑腰,可原则性的错误不是谁都保得住的。
偷盗武阁功法,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自己还是不能失去基本的判断力。
先探路,再去找潇潇子。
赵景收回思绪,迈步走入通幽司。
几盏灯笼已经挂了出来,昏黄的光在暮色中摇晃。
没走多远,赵景的脚步顿了一下。
前方十余步外,一个身影正沿着墙根慢慢走着。
步伐拖沓,肩背微驼,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
陆文渊。
赵景挑了挑眉。
这才多久不见,怎么就这般模样了?
上次见面时虽说也有些疲态,但远没到这个地步。此刻的陆文渊,活像是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赵景快步上前,出声唤道。
“陆兄?”
陆文渊的身形一颤,像是从什么深沉的思绪中被猛然拽出来。
他侧过头,看见是赵景,怔了一息,随后扯出一个笑。
“赵兄,这么巧。”
笑容勉强,眼底空荡荡的。
赵景走到他身侧,上下打量了一眼。
面色灰败,眼下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陆兄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怎么看起来脸色这么差。”
陆文渊偏过头,避开赵景的目光。
“这些时日事务太过繁忙,一不小心心神过耗。并不碍事。”
赵景没有追问,但还是开口讲了一句。
“身体是自己的,陆兄,还是别太拼。”
陆文渊笑了笑,点了点头。
二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便在岔口处分开。陆文渊往绘图司方向去了,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终拐入一条窄巷,消失不见。
赵景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所住的小院走去。
回到小院门前,他的脚步一顿。
院门紧闭,门边的石阶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份拜帖。
大红洒金的封面,烫金的边纹,用的是上好的供锦裱糊。
光看这做工,便知来头不小。
赵景皱了皱眉。
怎么还有人来送拜帖。
他叹了口气,弯腰将拜帖拾起。入手沉甸甸的,封口处用火漆封着,压了一枚样式奇特的纹印。
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中一切如旧,赵景在石桌旁坐下,挑开火漆,展开拜帖。
目光扫过帖上的字迹,没多久,他的眉头猛地一挑。
邀请人,臻亲王。
宋婉月的父亲。
赵景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息,嘴角微微抽动。
风言风语传得满城都是,说他与永嘉郡主如何如何。这位亲王非但不避嫌,反而顶着这股流言,亲自下帖邀他赴宴?
这信号释放得已经不能再明显了。
赵景靠在椅背上,将拜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堂堂亲王,对一个外州来的通幽金令这般殷勤。
若只是冲着金令的身份,未免太过热切了些。
赵景推测,更有可能是因为李家。
自己进了李府的事,运京城内有心人怕是早就打听到了,一个被李家看重的金令,分量自然不同。
臻亲王这是想借女儿,搭上李家这条线。
赵景冷笑一声,将拜帖随手丢在桌上,不再理会。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暮色已深,再过两个时辰,便是夜深人静之时。
今晚,有正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