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崇明早已等候许久。
自魔域大军出兵、炮火轰鸣的那一刻起,他便心神紧绷,时时刻刻等候阴世连的指令,心底早已按捺不住,只想立刻带着人质脱身,与城外魔域大军汇合,完成既定筹谋。
听闻此言,崇明眼中瞬间亮起精光,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压在心底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不再有半分迟疑,身形一动,迅速从椅上起身,身姿挺拔,神色郑重恭敬,对着阴世连深深拱手一礼,动作利落干脆,礼数周全:
“阴前辈所言极是!晚辈即刻动身,前去提赵嘉佑与卫晓天二人前来,片刻即回!我们即刻赶赴城楼,趁着战局混乱,出城与魔域大军汇合,顺利脱身!”
他眼底满是急切与笃定,心中早已规划好路线,只待携两人赶来,便可趁乱出城,完成任务。
阴世连眸光微浅,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依旧,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得到许可,崇明再不耽搁,转身快步推开堂屋木门,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小院回廊深处,步履匆匆,满心急切。
屋门重新闭合,屋内再度恢复死寂。
偌大堂屋,转瞬之间,便只剩下阴世连与静坐一旁的巫马涤两人。
屋内静谧无声,唯有窗外隐约透入的淡淡战火风声,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
巫马涤斜倚在侧首木椅上,身姿慵懒却暗藏紧绷。
他自始至终静静坐在一旁,默然听着两人对话,看着窗外局势剧变,神色看似闲散不羁,眼底却始终藏着一丝戒备与疏离。
他素来桀骜洒脱、心性高傲,身为巫马部落遗孤,身负血海深仇,毕生执念便是与魔域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多年来与魔域周旋对峙,两人是世人皆知的死敌,恩怨纠葛、血海深仇,早已根深蒂固。
方才听闻阴世连要趁乱带众人离开,前往魔域大军阵营,巫马涤心中早已生出疑惑,此刻屋内无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看似随意,实则暗藏试探与不解:
“如今战局大乱,人人皆想逃命脱身,你倒是好兴致。阴世连,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放我?难不成,真打算将我拘着,带去魔域,做你的阶下囚,陪你做客不成?”
他说这话时,眉眼微挑,唇角带着一抹戏谑的浅笑,看似轻松淡然,实则心底早已暗自戒备,指尖悄悄蓄力,随时准备应对阴世连的答复,寻机脱身逃离。
在他看来,两人仇深似海,阴世连困住他多日,无非是想将他带回魔域折辱囚禁,或是以此要挟巫马部落残余势力,除此之外别无他因。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句随口调侃的话语,却换来阴世连无比认真、无比平淡的答复。
阴世连抬眸望向他,目光澄澈温柔,没有平日对峙的冰冷,没有仇敌的疏离,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笃定万分:
“我正有此意。”
短短四字,轻飘飘落在屋内,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巫马涤耳畔。
巫马涤脸上所有的戏谑笑意瞬间僵住,彻底凝固在眉眼之间。
方才漫不经心的慵懒神色骤然褪去,眼底的散漫、调侃、试探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愕然与怒火。
他整个人猛地坐直身体,方才松弛的姿态瞬间紧绷,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凌厉凛冽,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极致的不解。
他素来傲气刚烈,宁折不弯,此生最是厌恶被人桎梏囚禁,更何况对方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死敌!
巫马涤眉头死死蹙起,眸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眼前神色淡然的阴世连,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难以遏制的气急与愤懑,字字铿锵、怒声质问:
“阴世连!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你我之间,血海深仇、不死不休!世世代代的纠葛,部落覆灭的恨意,岂是儿戏?!”
“你我是天生仇敌,此生只能兵戈相向、你死我活!要么,你今日便在此彻底杀我,了结所有恩怨!要么,你即刻放我离去!”
“我巫马涤,傲骨一身,宁死不屈!绝不可能随你前往魔域,任你拿捏桎梏!这辈子,下辈子,都绝无可能!”
他字字泣血、句句刚烈,眼底燃烧着仇恨与倔强的火光,胸腔剧烈起伏,情绪激荡到了极致。
过往部落覆灭、族人惨死、颠沛流离的所有痛楚瞬间涌上心头,对魔域、对阴世连的恨意层层叠加,汹涌翻涌。
在他认知里,阴世连是毁灭他一切的元凶之一,是他毕生复仇的目标,两人之间唯有生死对决,绝无共存同行的可能。
带他去魔域,是折辱,是囚禁,是最残忍的折磨!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剑拔弩张,戾气翻涌。
面对他滔天的怒火与激烈的质问,阴世连神色依旧平静。
他没有丝毫动容,没有半分辩驳,更没有被巫马涤的怒火牵动情绪,只是静静凝望着眼前怒目圆睁、满身桀骜的青年。
他的目光太过温柔,太过深沉,藏着千言万语,藏着百年隐忍,藏着无人知晓的痛楚与执念。
那眼神里没有仇敌的冰冷,没有算计的冷漠,只有沉淀了岁岁年年的隐忍、疼惜与万般无奈。
这是独处的方寸之地,是无人窥探的角落,是他唯一能卸下所有伪装、吐露半句真心的时刻。
数百年筹谋,步步为营,他隐忍蛰伏、背负骂名、身处两难,从不敢对外人袒露半分本心,只能任由世人误解、仇敌记恨、孤身独行。
此刻望着怒不可遏的巫马涤,望着这个被仇恨裹挟、受尽苦楚、半生飘零的少年,阴世连沉寂百年的心,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缓缓起身,修长的身姿立在昏暗天光之下,玄色长衫随风微动,周身所有的筹谋算计、冰冷城府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温柔与郑重。
他望着满眼恨意、满脸倔强的巫马涤,唇瓣轻启,嗓音低沉、轻柔,带着跨越百年岁月的沧桑与隐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轻轻落在寂静屋内,狠狠炸碎了巫马涤所有的认知:
“阿涤,我不是带你去魔域做客。”
“我是带你……回家。”
轰——!
这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落,狠狠劈在巫马涤的脑海之中,瞬间击碎了他二十年来根深蒂固的认知,击碎了他所有的仇恨执念,击碎了他半生的世界观。
巫马涤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浑身的怒火、戾气、倔强瞬间尽数冻结。
他瞳孔剧烈震颤,猛地收缩,脸上的愤怒、错愕、凶狠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空白与茫然。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阴世连,大脑一片轰鸣,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对峙执念,在这一刻尽数戛然而止。
带他……回家?
这句话太过荒诞,太过离谱,太过不可思议!
他的家,是覆灭的巫马部落,是被魔域铁骑踏平的故土,是埋葬万千族人的血色故地!他的血海深仇,皆因魔域而起,皆因阴世连而起!
魔域,是他一生最憎恨、最唾弃、最想要覆灭的地狱,是仇敌的巢穴,是他毕生复仇的目标!
可阴世连竟然说,魔域,是他的家?
巫马涤僵坐原地,浑身气血停滞,呼吸骤然凝滞,怔怔地看着阴世连温柔深沉的眼眸,一时之间,竟彻底失语,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消化这颠覆一切的话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屋外,炮火轰鸣不绝,魔瘴翻涌不息,厮杀震天、山河动荡,人间炼狱如火如荼。
屋内,死寂无声,唯有两道身影静静相对,一句颠覆宿命的话语,悄然揭开了尘封百年的隐秘真相。
良久良久,足足数息之后,巫马涤颤抖着睫毛,僵硬的脖颈微微一动,眼底满是迷茫、震惊、不敢置信,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极致的错愕与疑惑,艰涩地吐出一句:
“你这话……究竟是何意?!”
阴世连望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百年隐忍的苦楚、无人理解的孤寂、独自背负的万千罪孽,在这一刻悄然翻涌。
他缓缓上前一步,距离巫马涤更近些许,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岁月:
“你以为,鬼方草原上的巫马部落,是你的家园?你以为,毁你家园、杀你族人的,是你的仇人?”
他微微垂眸,眼底掠过无尽的沧桑与悲凉:“阿涤,百年冤屈,步步皆局。你恨错了人,我扛错了罪。所谓巫马与魔域的血海深仇,从来都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弥天骗局。”
巫马涤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底的迷茫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取代,唇瓣颤抖,想要开口,却一时失语。
阴世连继续轻声道,字字泣血,句句真心:“你的根,不在覆灭的草原部落,而在魔域。你所谓族人的惨死,故土的覆灭,皆是人族仙门的阴谋。我百年隐忍、背负骂名、化身仇敌,步步筹谋,只为护住你一人,只为等到今日,带你回归真正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