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楼罗双翼再度舒展,一边分出部分力量抵挡破域斧的攻势,一边不断寻找空隙,伺机再次袭向赵嘉熠夫妇。
赤红羽翼上下翻飞,魔气一波接着一波,杀意死死锁定院中二人。
赵嘉熠护着王妃步步后退,后背已经抵在了院墙之上,退无可退。
他看着不断逼近的赤色魅影,心中一片凄然。
他清楚,迦楼罗心中的怨恨根深蒂固,今日对方,是抱着必杀之心而来。
寅时深夜,残月隐没,乌云压顶。
津渡府将军院落早已不复半分静谧,夜风卷着碎裂的木屑、翻飞的帷幔、四溅的碎石,在院中肆意狂舞。
金红交织的凌厉灵力撕裂沉沉夜幕,狂暴的气浪一遍遍冲刷着青砖地面,满地狼藉残乱,梁柱震颤不止,整座院落都处在摇摇欲坠的紧绷之中,杀伐戾气笼罩四方,窒息得让人喘不过气。
钟明朗一身轻便银甲,就连睡觉也佩戴着,身姿挺拔如松,手握浩然鎏金破域斧,眸底凝满凛冽寒霜。
他深知迦楼罗翼族身法诡谲无匹,凌空来去自如,最擅突围逃窜,绝不能给对方半分脱身之机。
他脚下步法沉稳凌厉,且战且进,每一次斧势劈出,都精准锁死迦楼罗的闪避方位。
璀璨的金色破魔灵光层层铺展、层层压缩,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正气巨网,不断收紧,一点点蚕食、压缩着迦楼罗双翼舒展的势力范围,将对方死死困在院落中央,断绝所有腾空突围的空隙。
院外,成毅统领十三名禁军精卫,早已默契排布合围阵形。
十三道沉稳肃杀的人族战力首尾衔接、环环紧扣,兵刃出鞘,寒芒森森,人人神色紧绷、眼神凌厉,周身杀气凝聚,牢牢封死院落所有出入口、死角退路,铁桶一般的包围圈骤然成型,只待将这红衣修罗彻底困死阵中。
场中被围的迦楼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琥珀带着赤色的琉璃瞳底掠过一抹极致轻蔑的冷嘲,心底冷笑不止。
人族终究是人族,眼界狭隘,伎俩粗浅,只会这般困守合围的笨办法。
她后背这一双万丈长空可去、千里瞬息可至的修罗巨翼,便是她最大的底牌。
平地围困、地面锁杀,这些凡俗阵法、人间困局,于她而言不过是形同虚设的儿戏。
只要她想走,振翼便可冲破云霄,这区区津渡小院、区区禁军包围圈,根本困不住她分毫。
心底杀意愈发炽烈,她无意再与钟明朗做无谓的缠斗纠缠。
今夜,夺斧是命,复仇是执念,凌麟的血海深仇,她今日必报!
迦楼罗骤然收势撤去翼边防御,身姿骤然朝前疾掠,不顾一切挣脱金斧的压制,步步紧逼,直直朝着院墙角落退无可退的赵嘉熠杀去。
她素白纤细的手心骤然朝天摊开,魔气翻涌汇聚,暗沉赤红的流光在掌心盘旋交织。下一瞬,一柄通体赤红、薄如蝉翼、锋芒刺骨的修罗羽刃凭空凝现。
羽刃纹路似血色翎羽,刃身泛着森森蚀骨魔光,寒意凛冽,戾气滔天,握在她纤细指尖,绝美又致命。
迦楼罗五指收紧,牢牢攥住羽刃,狭长眼尾戾气尽绽,目光如毒刺般死死钉在赵嘉熠的心口要害。
她脚下修罗身法诡如鬼魅,一瞬欺身、一瞬逼近,高举羽刃,携着破风噬血的极致杀意,朝着海河郡王的心口狠狠刺去!
此刻的赵嘉熠,早已退至冰冷院墙根下,脊背死死抵着斑驳青砖,身后是毫无自保之力的郡王妃,身前是夺命袭来的魔刃。
前无退路,后有牵绊,进退皆是死局。
他瞳孔骤然骤缩,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血液近乎凝固,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绝望、愧疚与仓惶。
他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血色刃光飞速逼近心口,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彻底笼罩。
不远处正提斧驰援的钟明朗,瞥见这致命一幕,心脏骤然骤停,浑身汗毛倒竖,头皮一阵发麻,心底掀起滔天惊澜。
海河郡王是津渡府一城之主,是北疆防务的核心支柱,镇守一方、安稳万民,他绝不能死!
他一旦殒命,津渡府群龙无首,军心涣散、城防崩塌,魔域便可趁虚而入,千里疆土尽数危矣!
千钧一发、电光石火,距离太远、气劲难及,钟明朗纵有通天战力,也根本来不及跨空驰援、挡下这致命一击。
极致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脸色煞然一白,眼底满是惊悸,手中斧势猛地一滞,心头沉入冰窖。
可谁也未曾预料,绝境之中,骤然生变!
一直瑟缩躲在赵嘉熠身后、柔弱温婉、从未经历杀伐凶险的郡王妃,在此生死瞬间,骤然爆发出毕生所有的勇气与决绝。
无人知晓她心底积攒了多少年的隐忍、不甘与执念。
她猛地发力,狠狠一把推开身前挡护她的赵嘉熠!
纤细柔弱的身躯骤然挺出,如飞蛾扑火一般,义无反顾地迎着那柄夺命赤红羽刃冲了上去!
“噗嗤——!!”
一声沉闷又刺骨的利刃入肉声骤然炸开。
锋利至极的修罗羽刃毫无阻碍,尽数没入郡王妃温热的胸口,直没至柄!
滚烫鲜红的热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漫天,滚烫腥甜。
她一身素白无瑕的寝衣,本洁净如雪、温婉素雅,此刻被汹涌的鲜血瞬间浸透、疯狂晕染。
刺目的血色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衣料纹路肆意流淌,转瞬便覆满腰腹、浸染衣襟,素白映艳红,极致惨烈,极致妖冶。
夜风呼啸而过,吹动她单薄的身姿。
郡王妃浑身脱力,身躯轻轻一颤,而后如同折翼的白蝶,颓然无力地重重瘫倒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乌黑如瀑的长发散乱铺地,缠绕在殷殷血泊之中。
漆黑发丝、惨白玉颜、刺目鲜血交织缠绕,在昏暗夜色与凌厉杀伐之中,勾勒出一幅诡异凄美、惨烈惊心的绝命画面。
赵嘉熠被骤然推开,踉跄后退半步,心神大乱。
他猛地回身,一眼便望见了这摧心蚀骨的一幕。
心口骤然剧痛窒息,浑身僵立原地,双目怔怔圆睁,嘴唇剧烈颤抖,喉咙死死哽住,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愣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震惊、茫然、慌乱、愧疚,万千情绪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四肢冰凉、动弹不得。
钟明朗短暂心神震动后,迅速压下眼底惊色,不敢有半分迟疑。
趁着迦楼罗羽刃入体、招式老滞的间隙,他手提鎏金巨斧,乘势猛攻而上,金色斧芒炸裂长空,凌厉攻势层层叠加,死死缠住迦楼罗,阻断她所有补刀追击的机会,严防她再度对失魂落魄的赵嘉熠痛下杀手。
院中杀伐再度暴涨,金黑灵力疯狂对冲,巨响轰鸣不止。
赵嘉熠距离血泊中的王妃,不过短短两步之遥。
这两步,却重如千山万水,让他举步维艰。
良久,他才僵着麻木的身躯,缓缓抬步上前,双膝微弯,慢慢蹲落在血泊之侧,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王妃……”
青砖寒凉,血水浸骨。
濒死的郡王妃微微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原本温婉柔和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透着一种耗尽生命、执念终泄的通透与孤勇。
极致的苍白爬满她整张脸颊,唇瓣毫无血色,几近透明,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湮灭。
她颤抖着抬起冰凉纤细的指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身前的赵嘉熠缓缓伸去。
赵嘉熠心头一紧,连忙俯身,牢牢紧紧攥住她冰凉刺骨的小手。
那双手再也无半分温热,冰寒似雪,凉得他心口发疼。
“王妃,你这是何必……”
半晌,他才从震颤的喉间,艰难挤出一句破碎难言的话语,眼底五味杂陈,悲戚茫然。
他与这位正妻,成婚数载,相敬如宾,始终客气疏离。
无轰轰烈烈的爱恋,无朝夕相伴的缱绻,唯有世家联姻的责任、王府主母的规矩。
二人恪守本分、各司其职,维持着体面端庄的夫妻模样,情谊淡薄,远不及他对凌麟的炙热偏执。
他以为这一生,不过是这般平淡疏离、体面终老。
可他从不知,这位看似温婉无欲、淡然不争的王妃,心底竟藏着这般深沉执拗的心思。
血泊之中,郡王妃气若游丝,生命飞速流逝,眼底再无半分遮掩,耗尽最后余力,轻声坦白,字字泣血:
“王爷……凌麟的消息……是我暗中透露出去的……”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赵嘉熠耳畔!
“她因你而起执念,因你入局,因你而死……”
“我妒她得你满心偏爱,怨她占你所有目光……可到头来……我们三人,终究无人无辜……”
她目光痴痴凝着眼前神色震颤的男人,眼底闪过一生的委屈、嫉妒、隐忍与不甘,最后化作一丝卑微到尘埃里的奢望:
“我害她……亦为你而死……总算……能在你心底……占一席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