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公端坐主位,身姿挺拔依旧,眉眼间的从容恬淡却一点点缓缓褪去。
他垂着眼帘,静静听着所有讯息,面上无喜怒流露,旁人全然窥不透他的心思,唯有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条,悄然泄露出他心底的波澜。
从迦楼罗拼死夺斧,到破域斧灵性认主、破空归位,再到魔域不惜代价、屡次跨界针对一柄上古神兵图谋不轨,桩桩件件,层层叠叠,压得他心口骤然发沉。
待传音鹤声彻底停歇、所有讯息尽数传完,归宗门人敛了仙力,静立一旁等候答复。
偌大正厅陷入一片死寂。
承恩公久久未曾言语,端坐原位,闭目沉默良久。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落在他鬓边微霜的发丝与肃穆的眉眼之上,映得他眼底层层叠叠的晦暗阴翳,复杂万千,无人读懂。
数十年安稳太平,他以为祖辈的谶言、宗族的隐患早已随岁月淡去,却没想到,该来的劫难,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漫长的沉寂过后,他才缓缓睁开双眼,苍老却锐利的眸子深处,翻涌着无奈、沉重、忧虑,还有一丝蛰伏百年的忌惮。
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历尽沧桑的疲惫,一字一顿,轻声呢喃自语:
“魔域……终究还是要对破域斧出手了。”
一句轻语,落满无尽怅然。
祖辈世代留存的卷宗家训、宗祠密室封存的古老预言、代代叮嘱的心头大患——
钟氏镇守破域斧,必引魔域百世觊觎,终有一日,人魔会因这柄界域神兵再起大战。
祖辈们穷尽一生防备、代代警示、竭力规避的这一天,蛰伏数百年的魔域终于撕破平静,明目张胆,兵锋直指钟氏传世神兵。
百年隐忧,一朝成真。
承恩公抬眸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沉沉寒虑。
他清楚知晓,魔域觊觎的从不是一柄杀伐神兵,而是破域斧暗藏的开界之力。
这一日到来,便是天下动荡、人魔再战的开端。
承恩公神色稍敛,转头看向立在厅中的归宗弟子,语气温和却带着公府长辈持重的气度:
“仙师暂且稍候片刻,老夫入祠,取那卷记载破域斧来龙去脉的古籍。”
随即侧首,对身侧贴身侍从沉声吩咐:“推我去祠堂。”
侍从躬身应下:“是!”
侍从稳稳扶住轮椅两侧把手,步履平稳,沿着公府青石甬道,朝着钟氏祠堂行去。
钟氏祠堂坐落于承恩公府中轴线东北角,高墙围合,殿宇雕梁画栋,飞檐肃穆,朱漆祠门之上悬着沉木牌匾,经年香火萦绕,一踏入这片地界,便生出一股厚重庄严之感。
侍从恪守规矩,行至祠堂大门之外便驻足停下,不再向前半步。
承恩公微微颔首,双手转动轮椅两侧木轮,自行操控轮椅,缓缓驶入祠堂深处。
祠堂内一排排先祖牌位静静伫立,香烛余味淡淡弥漫,光线幽暗,唯有窗缝漏进几缕晨光。
许久之后,轮椅轱辘碾过石板的声响再度传来。
承恩公自祠堂深处转出,古朴沉木匣子安稳置于他的膝头,匣子表面布满经年摩挲留下的深浅纹路。
侍从见状连忙快步上前,重新推着轮椅,原路折返赶回外厅。
回到正厅,承恩公当着归宗门人的面,小心掀开木盒锁扣。
盒内,一卷泛黄的古卷轴静静卧在锦缎衬垫之上,纸页历经数百年岁月浸润,边角微脆,墨字却依旧清晰。
承恩公指尖小心翼翼捏住卷轴两端,缓缓铺展在花梨木案台之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逐行铺开。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段文字,抬眸看向归宗弟子:“仙师请看,此处便是记载破域斧来历与本源威力的段落。劳烦仙师,将这段记述传送至津渡府。”
归宗门人颔首应诺,当即凝神催动体内灵力,指尖灵光一闪,唤出归宗的传音鹤。
这归宗一脉驯养的传音鹤,神通有限,只能诵读文字、传递声音,远不能如九龙山一脉那般,将影像、声响实时一并传输。
想要传信,只能由修士诵读卷轴内容,借鹤声远渡千里,送往津渡。
这一瞬的讯息间隙,便是我等候已久的机会。
潜伏在承恩公府外的修罗场暗线,早已将厅内发生的一切瞬息,用蓝水晶传报至北平魔宫。
端坐魔座之上的我收到消息,即刻引动九龙山灵术,虚空之中悄然铺开一道无形灵网,精准截住传音鹤正要送出的信息流。
我指尖轻捻,将字句悄然篡改,再将修饰完毕的讯息,原样推送,送往俞昊缘与钟明朗那边。
整个截改过程只在电光石火之间,时差微不可察,津渡府等候讯息的仙门弟子毫无察觉,不曾发现讯息早已被人暗中调换。
不多时,篡改后的卷轴记载,借着传音鹤清越的鸣声,稳稳落到津渡府。
俞昊缘与钟明朗并肩而立,凝神听完鹤中传出的文字,二人齐齐一震,神色大变。
钟明朗眉头狠狠蹙起,低声失声:“什么?破域斧,竟然原本出自魔域?!”
讯息里被我刻意编造、却又恰好贴合真相的文字缓缓在二人心中回响:破域斧与破空刃同出一脉,皆是九幽炼狱岩浆淬炼而生,锋锐无匹、削铁如泥,乃是一对相生相克的同源神兵。
钟明朗静静伫立原地,心神震荡,久久无法回神。
一旁的离淼听罢,当即按捺不住心中诧异,忍不住开口:“大表哥,会不会是姨夫传来的讯息出了差错?破域斧是钟家镇守数百年的至宝,代代护佑北疆,怎么会和魔域牵扯上渊源?”
钟明朗抬眸深深望了离淼一眼,唇瓣紧抿,没有应声。
他心底不愿怀疑父亲。
方才传来的讯息之中,分明是父亲那熟悉的声音;更何况这卷古册深藏钟氏祠堂,门禁森严,寻常人根本无缘触碰,按常理,记载绝无虚假。
可一个可怖念头在心底不断翻涌:倘若破域斧根本不是护佑人族的正道神兵,而是一件魔器,那他手握此斧,披甲上阵护卫北疆家国,又算什么?
这等魔器,本就不该留存世间,理当销毁才对!
那数百年来,世代守着这件魔器、以性命镇守它的钟氏先祖,一代代族人,又究竟是在守护苍生,还是在看守一件魔域之物?
万千思绪缠绕撕扯,沉重的自我怀疑如潮水一般淹没钟明朗。
他站在原地,心绪纷乱,深陷纠结,难以自拔。
而这,正是我想要达成的效果。
旁人不知,这经我篡改后传出的文字,本就是破域斧真实的身世。
它确确实实和我的破空刃同出一源,诞生于九幽炼狱。
千年前魔域发生内乱政变,破域斧连同数枚灵珠一同流落凡界,辗转下落不明,最终被钟家先祖所得。
他们施展一门隐秘禁术,强行封印这件魔器的魔性,硬生生将魔域至宝,改作守护人族的神兵。
我绝不能容忍,魔域诞生的兵器,长久被人族掌控、用来对抗我魔域大军。
破域斧,我一定要亲手夺回。
这全盘计划,早已在心中推演周全。
以钟明朔作为饵,引钟明朗入局,逼迫他亲自催动、祭出破域斧。
只要这件魔器离开守备固若金汤的承恩公府,来到津渡府这片边境战场,我便有十足把握,将它重新取回。
魔宫大殿之内,我掌心唤出破空刃,指尖轻轻抚过刃身流转的暗紫魔光,指尖把玩着这柄魔刃,轻声低语,语气带着期许:
“破空啊破空,你且莫要心急。用不了多久,破域便会归来,与你重新团聚。”
殿中幽火摇曳,刃身映照出我眼底深藏的筹谋,一张围绕破域斧编织的大网,已然静静笼罩津渡。
津渡府正厅之内,风声寂寂,气氛沉凝得令人窒息。
俞昊缘指尖还萦绕着方才传音鹤道出的古籍秘辛,心中翻涌起滔天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他修行近百载,阅遍仙门古籍典册,素来以为破域斧是正道传世、镇煞安邦的无上神兵,是钟氏一族守护人间、抵御魔患的镇界至宝。
可谁能料到,这柄震慑魔域、护佑北疆数百年的绝世神兵,根源竟深埋九幽魔渊,出身污秽炼狱!
一瞬之间,所有谜题尽数通透。
此前魔域不惜折损精锐、屡犯边界,先是遣魔将浞步以身入局,挟持钟明朔设下死局,后派迦楼罗深夜突袭、拼死夺斧,步步紧逼、不择手段的疯狂行径,再也没有半分费解之处。
同源而生的魔器,本就是魔域执念所在。
这般筹谋算计,就都有了根源,一切都说得通了。
俞昊缘垂眸望向钟明朗收在身侧、方才熠熠生辉的破域斧,目光彻底变了。
方才还令人心折敬畏的鎏金神芒,此刻落在他眼中,却仿佛层层金光之下,暗藏着洗不尽、驱不散的幽暗魔气。
那温润厚重的斧身、古朴流转的符文,再也无半分正道神圣之感,反倒像一件精心伪装百年的魔器,静静蛰伏在人间,暗藏汹涌祸机。
他越看越是心沉,眼底泛起浓重的忌惮与厌弃,心头只剩满心别扭与不适。
堂堂人族镇守神兵,骨子里竟是魔域凶器,这般反差,实在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