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日,北境战报连连、魔域步步紧逼、边境动荡不安,朝堂人心浮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内忧外患齐聚朝堂。
文德帝一边坐镇中枢、稳控朝局、调度军政、安抚群臣,一边日夜悬心、寝食难安,夜夜对着北境方向难以入眠。
他怕、他慌、他忧。
怕唯一的嫡子惨死魔域、尸骨无存;怕天命储君陨落、国本动摇;怕半生栽培尽数落空、大易江山后继无人。
万般焦灼煎熬之下,他不顾朝堂多方劝阻,毅然破格派出自己最信任、最倚重、战力最强、行事最稳妥的禁卫军统领钟明朗,星夜疾驰、千里奔赴北境,不计代价、不惜损耗,唯一所求,便是保赵嘉佑平安归来。
整整二十几个日夜,他在九重深宫、权力之巅,日日煎熬、夜夜牵挂,一颗心始终高悬半空,落地无着。
直至今日,千里传报,太子平安归京,踏回皇城故土。
亲眼看见眼前这身姿端正、安然无恙、完整无缺的儿子,压在文德帝心头重悬之久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那日夜煎熬的惶恐焦灼、寝食难安的牵挂担忧,尽数烟消云散。
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欣慰、庆幸、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暖意。
可他是九五之尊、一朝帝王。
半生身居高位,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早已习惯克制所有私人情绪、掩藏所有儿女情长。
纵使心底万般激荡、百感交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沉静如水,不露半分欣喜动容,依旧是威严深沉、掌控一切的帝王模样。
他静静凝视跪地的太子片刻,眸光深沉平淡,听着殿内寂静无声,良久,才缓缓开口,嗓音沉稳淡然,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起来吧。”
语气平和克制,无苛责、无宠溺、无狂喜,只有帝王对待臣子、对待储君的平淡威仪。
“谢父皇。”
赵嘉佑闻声,稳稳叩首起身,动作规整利落,不起半分仓促狼狈。
起身之后,他依旧恪守礼制,垂着双眸,微微低头,双手自然垂于身侧,身姿笔直端正,静静立在御案侧下方的臣子站位,安分守己、恭谨沉静,不多言、不乱动、不抬头、不窥探。
从前在文德帝面前的撒娇嬉闹、肆意顽劣、眉眼灵动、百般讨好,尽数消失不见。
殿内再度陷入寂静,唯有炉烟袅袅、铃音遥遥、纸张微响。
文德帝静静打量着久别归京的儿子,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神态、身姿气度。
少年身形似乎长开了些许,清挺修长、挺拔如玉,褪去了几分稚气圆润,添了几分清瘦沉稳。
眉眼依旧是熟悉的俊朗模样,只是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鲜活跳脱,多了几分沉淀内敛、安静自持。
看着这般沉稳恭谨、知礼守矩的赵嘉佑,文德帝沉寂的心底,悄然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笑意很浅,藏在眼底,落于唇角,细微难察,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克制的长辈期许与欣慰:
“月余不见,你倒是规矩懂了不少,心性也沉了许多。看来这一场出宫历练、北境之行,虽历经凶险,却也磨了你一身顽劣,算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话语温和,无苛责、无怪罪,反倒带着几分默许与认可。
若是从前,赵嘉佑定会顺势撒娇、认错卖乖,软糯讨好,博取父皇怜爱纵容。
可此刻的赵嘉佑,内里是历经千世浮沉、看透世事人心的重黎神魂,早已看淡帝王恩宠、皇家温情,看透这深宫制衡、君臣分寸。
他早已无心耗费心力揣测圣意、分辨文德帝话语中的深浅深意、试探帝王喜怒恩威。
闻言,他只是微微抬眸,视线止于文德帝衣摆龙纹之处,始终不肯直视帝王深邃锐利的双眼,态度诚恳恭谨,语态平和自省,一字一句,清晰端正:
“回禀父皇,儿臣知错。昔日儿臣顽劣任性、不知进退,肆意私自出宫,行事鲁莽轻率,不慎身陷魔域陷阱,身陷险境、生死一度未卜。不仅让父皇母后日夜挂心、寝食难安,更因儿臣一己私念,牵动北境局势、惊扰朝堂安稳,险些将大易拖入两难被动之地。儿臣罪责深重,愧对君父、愧对家国。此番归来,已然幡然醒悟,往后必定恪守规矩、谨守本分、静心修身,再不敢肆意妄为、任性胡闹。”
一番自省认错,坦诚真挚、条理清晰,态度端正谦卑,无半分狡辩推诿、无半分敷衍搪塞。
字字句句,皆是躬身自省、认罪知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完美契合储君该有的胸襟气度。
文德帝眼底的欣慰更甚几分,微微颔首,语气愈发温和宽容:“懂得自省知过、知错能改,便是最大的长进。甚好。”
他对赵嘉佑,从来都是全然偏爱、无限宽容。
大易皇子寥寥,成年者更是稀少。
早年皇子夭折、后有皇子获罪自戕、又有皇子仙门遇害,几番变故下来,宫中适龄皇子所剩无几。
其余诸子或资质平庸、或心性狭隘、或浮躁短视、难堪大任,无一人能及得上赵嘉佑半分。
自始至终,文德帝心中的储君人选,唯有赵嘉佑一人,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更何况,钦天监监正吴勉早年便有断语,赵嘉佑乃是承天星下凡,天命所归、福泽社稷,是天生的帝王命格,可承大易基业、可守万里山河、可兴天下万民。
这句断言,深深扎根在文德帝心底,成为他数十年倾力栽培、无限纵容、万般偏爱的根基。
自北境太子被俘的噩耗传来,他日夜惶恐、夜夜难安,最怕的便是天命储君陨落、国本倾覆、江山无继。
如今亲眼见儿子平安归来、心性蜕变、沉稳知礼,非但没有历经磨难的萎靡颓废、怯懦自弃,反倒愈发通透稳重、知进退、懂自省,他心底的所有顾虑、担忧、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文德帝再度细细端详赵嘉佑神色,目光细致入微,掠过他的眉眼、面色、神态、身形。
少年面色带着一丝长途奔波的疲惫苍白,眼底藏着淡淡的倦色,却眼神清亮、心神安稳、气度沉稳,身姿挺拔不颓、仪态端正不垮,没有半分被囚受辱的萎靡消沉、自怨自艾,反而心性愈发坚韧通透。
见状,文德帝彻底放下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心头安稳释然。
他温声开口,语气带着难得的父子温情,褪去了朝堂帝王的冰冷威严:
“你母后自听闻你被俘的消息,日日垂泪、夜夜牵挂,寝食难安、郁郁不乐,一颗心时时刻刻悬在你身上,担忧你在北境受苦受难、遭囚受辱。”
“如今你平安归来,便先去后宫拜见你母后,好好宽慰她一番,莫让她再为你忧心牵挂。见过母后之后,便回东宫休整静养,好好调养身心,褪去风尘疲惫。朝中诸事,暂且无需你操心。”
字字皆是为人父的温柔惦念、细致体恤。
“是,儿臣遵旨,告退父皇。”
赵嘉佑恭敬躬身行礼,姿态端雅恭谨,礼数周全完备。
随后,他缓缓转身,步履平稳、姿态规整,一步一步缓缓退出御书房大殿。
全程进退有度、沉静安分,无半分往日少年的急躁跳脱。
厚重的朱漆御书房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视线。
殿内重归静谧,文德帝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方向,静静伫立良久,方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满是复杂的感慨与淡淡的怅然,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欣慰,亦带着几分难言的怀念:
“这孩子,一趟北境历练归来,当真是彻底长大了、沉稳了……”
从前那个黏人撒娇、灵动跳脱、事事争宠、爱说爱笑、眉眼鲜活的小太子,再也不见了。
不再肆意撒娇讨喜,不再任性胡闹耍小性子,不再刻意讨好君父、博取偏爱恩宠。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君臣分寸、皇家规矩、储君气度,成熟稳重、克制自持,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少了独属于父子之间的亲昵温情。
这般沉稳懂事,本该是帝王最乐见的储君模样,可不知为何,看着彻底蜕变的儿子,他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淡淡的空落与怀念。
九重深宫,皇权桎梏,终究是磨平了少年所有的棱角天真。
……
御书房外,宫道长廊秋光正好,清风和煦。
赵嘉佑缓步走出殿外,立于白玉阶上,微微抬眸,望向澄澈长空,眼底深处那层刻意压制的恭谨沉稳,悄然褪去一丝,染上几分淡淡的疏离漠然。
方才在御书房中,句句认错、字字自省、恭谨守礼、安分克制,皆是皇家储君该有的模样,是赵嘉佑该有的姿态。
可内里的重黎,早已看淡这深宫恩宠、君臣父子、帝王制衡。
他洞悉文德帝的偏爱、纵容、期许、牵挂,也看透这份温情之下,深埋的帝王权衡、国本考量、江山算计。
帝王之爱,最是深沉,也最是凉薄,掺尽江山社稷、朝堂利弊,从来不是纯粹的父子亲情。
他无心迎合、无心讨好、无心眷恋、无心沉溺。
“殿下!”
一道爽朗利落的声音适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