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妥当高家母子,遣亲兵送至精致馆舍好生安顿休养,许褚方才折返太守府。
不多时,吕岱疾步入府,拱手禀报:“主公,子义、子龙二位将军斥候传回战报:我军追及许贡残部,阵斩其部将黄乱、祖稚,二人至死不降,悍勇异常。如今许贡家眷尽数被俘,正押解返程。只是……”
吕岱压低声音:“贡长子年十五,已然懂事,熟知军政人事。此子若留,日后必为隐患。乱世斩草除根,乃是定例。不如……”
许褚看了他一眼:“不如什么?”
吕岱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口。
许褚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如在路上“意外”死了。
乱军之中,刀枪无眼,死几个俘虏再正常不过。
可眼下不行。
方才满城张贴安民告示,严明军纪、彰显仁德,全城百姓皆在观望他这位新主的气度。
若前脚立仁义之规,后脚便暗害俘虏家眷,阴私虚伪,必会寒了吴郡士族、百姓之心。
且赵云、太史慈秉性正直,最恶阴私诡计,绝不会默许此种龌龊手段,强行操作,反而寒了大将之心。
再者,黄乱、祖稚身为许贡部将,明知大势已去依旧死战不降,虽为逆党部属,却有死士忠义之风,值得敬重。
许贡的家眷被俘,是杀是留?
杀,能斩草除根,但会失去人心;留,能博仁义之名,
若是留下许贡的血脉,谁敢保证二十年后不会出一个“小许贡”?
“厚葬黄乱、祖稚,抚恤其残存家小,以彰忠义。”许褚说,“许贡家眷,暂且妥善安置吴县,严加看管,待吴郡全境彻底平定,再迁徙秣陵安置。”
吕岱拱手领命而去。
许褚望着吕岱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乱世从不是杀与不杀的简单选择题,今日的仁义宽宥,是民心,亦是祸根。
“若仲德在此,定能为我权衡利弊,两全其美……”
吴县既定,一夜安民告示遍传城乡,城内乱象渐息,民心初定。
许褚心中十分清楚,吴郡顾、陆、朱、张四大家族,扎根江东百年,盘根错节,掌控着地方吏治、乡野民心与半数私兵,是真正左右吴郡格局的根基力量。
如今四家中,张氏张允已入秣陵书院担任祭酒,为自己执掌教化舆论;顾雍与自己同门求学,情谊深厚,顾家早已暗中靠拢;昨夜朱桓开城献门,助大军兵不血刃拿下吴县,朱家已然站队。
唯独底蕴最深、声望最盛的陆家始终持观望姿态,态度暧昧不明。
欲坐稳吴郡,必先安士族。
天刚破晓,晨雾未散,许褚便换上一身素色常服,不带甲兵,仅携数名亲卫,率先前往城东朱家登门拜访,以示敬重。
朱家作为吴郡老牌望族,府邸规制恢弘,占地数十亩,高墙深院,门前两尊汉式石狮肃穆威严,门楣之上“朱府”二字铁画银钩,是前代名士手笔。
府中仆从数百,各司其职,出入进退井然有序,不见半分慌乱,百年世家的底蕴尽显无遗。
朱桓之父数年前病故,族中庶务、对外交涉皆由其叔父朱明主持。
朱明年过半百,面容方正,气度沉稳,一身素雅锦袍衬得身形端严,腰间悬一枚温润玉佩,是汉末士族标配的雅致装束,举手投足从容有度,深谙世家处世之道。
听闻许褚登门,朱明连忙携朱桓出府亲迎,阶前拱手长揖,礼数周全:“许将军大驾光临寒舍,明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许褚侧身还礼,语气温和诚恳:“朱先生太过客气。此番我军平定吴县,免遭兵戈屠戮,全赖休穆昨夜审时度势、开城接应,保全一城百姓。褚今日登门,专为致谢朱家高义。”
朱明闻言抚须轻笑,一番客套说辞滴水不漏:“将军言重了。许贡附逆董卓,残害吏民、私设刑狱,祸乱吴郡数载,江东士族百姓早已人人痛恨。我朱氏世代居此,食吴郡水土,受乡邻庇佑,岂能坐视逆贼肆虐?休穆年少鲁莽,昨夜擅自做主开门,老夫尚未苛责于他,何谈功劳。”
许褚心知这是世家惯用的谦辞,朱家看似谦逊退让,实则是观望局势、不肯轻易彻底绑定。
他也不点破,顺势看向身侧身姿挺拔、眼底藏锋的朱桓,直言道:“休穆年少果敢,智勇兼备,绝非鲁莽之辈。褚观其风骨,是难得的良将之才。若先生不弃,我欲辟休穆入军任职,随我征战历练,护佑江东百姓。”
许褚心中通透,朱桓乃是后世东吴柱石名将,濡须一战大破曹仁,斩将擒敌、威震曹魏,是可独当一面的帅才。这般璞玉,绝不能放任流失。
一旁侍立的朱桓闻言,眼底瞬间亮起精光,双拳微攥,难掩心中狂喜。
他年少便喜兵戈,一心想要投军建功、扬名立万,却始终被叔父以年少为由阻拦,困于族中。如今得许褚亲自征召,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朱明眼底微动,沉吟片刻,从容推辞:“将军厚爱,朱氏上下感念于心。只是桓儿年方十六,年少识浅,未经战阵,恐不堪军中重任,耽误将军大事。不如容他再习两年兵法武艺,待年岁稍长、心智成熟,必束甲投军,誓死报效将军。”
这番推辞,老道且稳妥。
如今许褚初定吴县,根基未稳,四方隐患未除,朱家不愿过早孤注一掷,彻底绑上许褚的战车,留两年观望期,便是留足退路。
许褚洞若观火,却丝毫不以为忤。乱世之中,世家谨慎求存本就是常理,强行逼迫只会适得其反。
他坦然一笑:“既然先生有此考量,褚便静候两年。今日一言为定,两年之后,秣陵大营,我必恭候休穆前来。”
朱桓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却依旧强压心绪,郑重抱拳,声音铿锵:“桓谨记将军之约!两年之后,必投军效命,不负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