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朱家叔侄,许褚调转方向,直奔城西陆家府邸。
与恢弘富丽的朱家不同,陆家乃是诗书传家,府邸规制收敛内敛,无太多奢华陈设,却处处透着清雅厚重的书香气韵。
庭院内小桥流水、花木错落,青石步道洁净无尘,门前悬挂一副蔡邕亲笔楹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笔墨苍劲,风骨凛然。
陆家家主陆康,年逾花甲,须发花白,却腰背挺直、精神矍铄,一身洗得半旧的素色儒袍,不染浮华。
此时他正端坐正堂,手持一卷竹简凝神细读,周身自带一股大儒清流的威严气度。
“季宁公,晚辈许褚,特来拜谒。”许褚步入堂中,执晚辈礼恭敬拱手。
陆康缓缓放下竹简,抬眸打量许褚。
他目光锐利深邃,如寒刃识人,将眼前这位年少成名、威震江东的小霸王从头至尾审视一遍,看透其沉稳城府与勃勃野心,片刻后才起身还礼,语气平淡:“仲康将军一别经年,扫平乱臣、安定吴郡,威名愈发煊赫,请坐。”
侍女奉上新茶,茶汤澄澈,茶香清雅回甘,是江东名士待客的上品好茶。
许褚浅啜一口,放下茶盏,开门见山,不绕虚言:“晚辈今日前来,一来探望前辈,二来有一事恳请相助。”
许褚顿了顿,继续道:“盛公历经祸乱,身心俱疲,已然无力主持郡务。晚辈欲上表朝廷,举荐季宁公出任吴郡太守,镇抚地方、安定民心。”
陆康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淡然推辞:“将军抬爱,愧不敢当。老夫年过花甲,年岁比孝章更长,筋骨衰退、精力不济,早已不堪州郡繁务,恐误吴郡大局。”
许褚从容劝道:“季宁公过谦了。前辈历任武陵、桂阳、乐安数郡太守,为官清廉、政绩卓着,深得百姓爱戴。吴郡久经战乱、百废待兴,最需前辈这般老成持重、德高望重之人坐镇维稳。”
陆康沉默片刻,道出关键顾虑:“仲康有所不知,汉家旧制,本地人不得任职本州郡守,为的是防止世家割据、私结朋党。老夫本是吴郡陆氏,若出任吴郡太守,于制度不合,朝廷定然驳回,徒惹非议。”
这是汉代硬性官场规矩,也是陆康最稳妥的推辞借口。
许褚闻言不慌不忙,神色笃定:“季宁公深谙古制,却也应知变通。光武帝曾有明诏,选贤任能不拘籍贯门第,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今天子蒙尘长安,董卓乱政弄权,天下法度崩坏,诸侯各据州郡,汉家旧制早已形同虚设。”
他向前半步,语气郑重,字字有力:“长安朝廷无力管控江东,那江东的秩序、法度、官吏,便该由江东百姓自定!季宁公德望冠绝吴郡,士族信服、百姓归心,由您出任太守,是万民之愿,而非私相授受。朝廷非议、四方流言,皆由褚一力承担!”
一番话坦荡霸气,彻底点破乱世本质。
陆康抬眸凝视许褚,心中震动不已。
他知道许褚不只是勇武过人的江东小霸王,更是才高八斗的儒将,但是今日其眼界格局、胆识魄力,还是让陆康大吃一惊。
良久,陆康缓缓苦笑一声:“仲康这番言辞,是执意要逼老夫登船入局啊。”
“非是逼公入局。”许褚正色长揖,态度诚恳,“是请公出山,为吴郡百万百姓谋一线安稳生机。”
陆康望着眼前沉稳笃定的年轻人,心中思绪翻涌。
半生仕宦,他早已看透乱世乱象,汉室倾颓已成定局,死守旧规毫无意义。
思索良久,他终是点头应允,却立下底线:“老夫可以接下吴郡太守之职,但为期仅限两年。两年之后,将军自行择贤接任,老夫便归居故里,闭门读书,不问世事。”
他坦诚解释道:“老夫年迈体衰,难以长久支撑繁务。两年时间,足够为将军稳住吴郡士族、安抚民心,也足够将军培养心腹、提拔新锐,接手地方政务。老夫便为将军做这两年过渡之人。”
许褚心中豁然开朗,深深一揖:“季宁公深谋远虑、顾全大局,褚感激不尽!”
敲定郡务大事,许褚话锋一转,顺势问道:“晚辈早闻陆氏有一子名陆议,年少聪慧、天资卓绝,不知可否一见?”
陆康微感诧异,随即颔首应允,命人传唤子弟。
不多时,一名十岁左右的青衣少年缓步走入正堂。少年身着整洁儒袍,束发端正,身姿清挺,面容俊秀,眼神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内敛,全无孩童的嬉闹浮躁。
“晚生陆议,拜见安南将军。”少年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声线清脆沉稳。
许褚细细打量,心中感慨万千。眼前这名沉静少年,正是日后挽东吴于倾覆、夷陵破蜀、石亭御魏的绝代名帅陆逊。
十岁的年纪,便有如此沉稳气度,难怪日后能成大事
“公子今年几何?平日研习何书?”许褚温和问道。
“回将军,晚生年方十岁,日常诵读《左传》《国语》,闲暇涉猎兵家谋略。”陆议应答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许褚愈发赞叹,笑道:“年少便涉猎兵法,沉静有度,他日必成社稷栋梁,光耀陆氏门楣。”
陆康只当是后辈客套夸赞,连连谦逊推辞,并未放在心上。
陆议垂眸躬身,没有说话,眼底却闪过一丝异色。
陆议退出正堂,走过回廊,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许褚说他是“社稷栋梁”,他不知道“社稷”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将军看他的眼神,和旁人不一样。像是在看一个已经长大的人,没有一丝轻视。
简单闲谈数句后,许褚便起身告辞,不做过多叨扰。
堂外庭院清风拂过,枝叶摇曳。
陆康伫立窗前,望着许褚远去的背影,久久沉默不语。
他早已看透许褚的用意——举荐自己为太守,看似抬举礼遇,实则是拉拢陆家、绑定吴郡顶级士族,彻底稳固统治根基。
但他心甘情愿顺势入局。
许褚仁义治军、不扰百姓、敬重名士,相较于董卓、袁术、许贡之流,已然是乱世清流。
两年过渡期,既是他给陆家留的退路,也是他给许褚的考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