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即许褚铺开绢帛,提笔蘸墨。笔锋沉稳,字字清晰:
“臣褚谨奏:长沙地处荆南要冲,自张羡授首以来,郡中无主,百姓流离。臣以为,故豫州刺史孙坚之子孙策,忠勇有谋,深得民心,且已率部收复长沙,实有安定地方之能。臣以征南将军,表孙策为长沙太守,破虏校尉。臣不避越职之嫌,伏惟陛下裁之。臣褚顿首。”
他放下笔,将绢帛封好,交给亲兵:“星夜送往长安。”
亲兵领命退下后,许褚没有起身,仍然坐在案前,看着案上摊开的长沙舆图。兵领命退下后,许褚没有起身,仍然坐在案前,看着案上摊开的长沙舆图。
图上临湘的位置已经被他用朱砂圈了一个小圈——那是孙策刚刚拿下的地方。
李儒站在一旁,替他续了一盏热茶。
主公还在想刘磐那五千人?
许褚摇了摇头:刘磐那五千人不过是明面上的刀。
他顿了一下,指尖点着临湘的位置,莫要忘了,荆州不比关中,水网密布。
李儒眼角的纹路微微收紧:主公的意思是,刘表下一步要动水军?
江陵城有文聘守着,陆地已经封死了。孙策拿下长沙后,刘表如果想从陆路反攻,必须先打通岳阳、罗县、益阳三道防线,每道防线孙策都会跟他死磕。但水路不一样。
许褚的手从临湘向上划了一道弧线,沿着湘水北去汇入长江的那条线,湘水通长江。刘表的水军从江陵出发,沿长江入洞庭湖,再溯湘水而上,可以直接把兵送到临湘城下。孙策那五千人,陆地上是虎,水面上是鱼——而刘表的水军,是网。
李儒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主公已经替孙策想了三歩之后的事了。
不是替他想。
许褚终于从舆图上抬起了眼,是替刘表想。想清楚刘表会怎么做,然后我才知道,我这一封表奏,能不能砸出响来。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转向门外,像是望向了某个更远的方向。
来人。请张纮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张纮入府。
张纮擅长辞令、精于外交。
许褚将表奏孙策为长沙太守一事与他说了,张纮略作沉吟,拱手道:主公此举,一石三鸟。一者,示好孙策,巩固兄弟之盟;二者,在荆南下一颗闲棋;三者,以朝廷之名挫刘表之锐气——刘表最重名分,这一封奏表比派一万兵南下更让他难受。
许褚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我打算让你亲自走一趟长沙,替我把这封信送到孙策手上。
张纮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许褚的用意——送信是虚,送人是实。
许褚要他亲眼去看看孙策拿下长沙后的军心士气、城防民情、粮草储备,用他这双眼睛替许褚丈量荆南的虚实。
他当即躬身:纮愿往。
还有。许褚从案下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除了奏表和信,你另外带五千石粮草过去。管亥领三百骑护送你,沿途走豫章到长沙那条线,比较安全。
纮明日启程。
长沙,临湘。
孙策拿下临湘后并未住进张羡的太守府,他说那地方的血味还没散干净,带着亲卫扎营在城北校场上。
秦松的坟茔已经修好,他每天傍晚都会去站一会儿,不说话,站着看,等天黑透了再走。
黄盖和韩当轮流劝他进太守府住,他都不应。
这日午后,斥候来报:征南将军许褚派使者张纮到了城外,还带了五百车粮草。
孙策怔了一下,随即翻身从榻上坐起:快请!
张纮入营时,孙策已经站在辕门口等着了。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战袍,甲胄卸了一半,袖口上还沾着临湘城墙上溅的灰。张纮远远就看到了他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上,眼间的沉郁散开了半边。
子纲先生!孙策快步迎上去,一把攥住张纮的手,怎么是先生亲自来了?仲康兄也太过客气了。
张纮拱手施礼,含笑道:将军连克数县、收复长沙故地,主公闻讯甚为欣慰。特遣纮来贺——一贺将军立威荆南,二贺将军父子两代皆为长沙之主。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巧,却让孙策鼻头一酸。
孙坚当年平定长沙、破区星、安郡民,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他站在同样的城头下,听到父子两代皆为长沙之主这句话,忽然觉得秦松的血没有白流。
张纮从怀中取出那封奏表,双手奉上:主公已表奏将军为长沙太守、讨逆校尉。表文已发往长安,朝廷不日便会下诏。将军从此名正言顺,长沙这片基业,是朝廷认了,天下认了。
孙策接过奏表,展开来一字一字看完。
许褚的字迹平稳有力,像是写的时候就知道这封信要担多少斤两。
他反复看了两遍,将奏表贴身收起,抬头时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替我多谢仲康兄。
他声音有些哑,但尽力让语气平稳,他知道我最缺什么。五千石粮草、一纸太守名分,比我打数座城都贵重。
张纮又道:还有一事。将军家中母亲与幼弟,在秣陵一切安好。主公时常前去探望,不敢怠慢。
孙策点头,面色微微柔和了些。
自孙坚战死,孙策将母亲和几个弟弟托付给了许褚。
乱世之中,能安心将家眷托付出去的,不是至亲便是至信。
张纮顿了一下,目光里多了一层温度:只是将军幼弟孙权,思念兄长,日夜啼哭。主公不忍骨肉分离,特遣人护送前来,与将军团聚。
孙策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