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劭一愣。
孙策是虎狼之师,我是流亡之众。硬拼,我打不赢。刘繇抬起头,目光比平日沉了些,但我不跟争夺。湘水以南的城池,我拿了就是我的。他若来攻,我守便是。他若不来攻,我就慢慢收拢长沙南部的士族、旧吏、百姓。刘景升虽然给我粮草器械,但我们不是去当枪使的。
许劭看了刘繇很久,最终拱了拱手:明公心里有数就好。
我心里没数。
刘繇低声说,声音里有自嘲,也有一丝被逼到绝路之后的清醒,但我不能让别人看出来我没数。
为扶持刘繇制衡孙策,刘表极为大方,即刻调拨大量粮草、军械、物资,全力供给刘繇部曲,助其整军备战、南下赴任。
得到粮草器械补给,刘表的表奏,刘繇底气大增,即刻整顿麾下部曲,率领三军精锐,尽数南下,奔赴长沙。
自此,荆南格局彻底改写。
刘繇率部入武陵占据长沙南部湘水沿岸城池,依托湘水天险布防,与占据北部的孙策隔江对峙、划湘水而治。
一南一北,两大势力割据长沙、彼此制衡,小小长沙瞬间沦为诸侯角力的战场。
许褚表孙策在前,刘表表刘繇在后,长沙形成“一郡二主”的僵局。
孙策站在临湘城头,看着南面湘水上隐约出现的船影,对身旁的黄盖说了一句话——刘景升给我送了个邻居来。
湘水两岸的烽火,烧了整个秋天。
刘繇据长沙南部,有刘表粮草器械源源接济,兵多粮足,却战力羸弱,麾下樊能、于麋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孙策据长沙北部,手握临湘坚城,士卒悍勇、每战争先,却根基浅薄,南北受敌。
两人隔湘水对峙,小战不断、互有胜负。
刘表不时遣文聘、甘宁率轻舟从江陵沿湘水南下,袭扰孙策后方粮道、焚烧边境据点,牵制其无法全力南攻。
孙策三面受敌——南有刘繇、西有刘表、身后程普孤悬荆北——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爪牙锋利,却找不到突围的口子。
局面就这么僵住了。
消息传到秣陵时,已是深秋。
许褚坐在府中,面前摊着三份密报:一份是孙策与刘繇在湘水沿岸的最新战况,一份是荆州水师近日的活动轨迹,一份是刘繇军中粮草调度的暗线情报。
他看完后,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长沙位置,停了很久。
他需要一个懂荆州的人来替他拆解这盘棋。
刘表的脾性、荆南士族的盘根错节、湘水两岸的渡口与粮道——这些细节,不是从密报上能看透的。许褚熟知江东的山川水文,但荆州的水有多深,只有荆州人自己知道。
况且,刘表的谋主就是蒯良!
去请蒯越过来。他对门外的亲兵说。
不多时,蒯越步入堂中,见许褚正对着舆图出神,也不急着问,先替他换了一盏热茶,然后站在一旁等着。
异度,许褚终于开口,你说,刘繇这个人,最怕什么?
蒯越想了想:怕孙策渡过湘水。
那是表面。
许褚摇了摇头,刘繇的兵,守城有余、野战不足。孙策如果真渡了湘水,刘繇未必挡得住。但孙策没有水军,湘水就是他的天堑。刘繇真正怕的,不是正面来的敌人,是背后被人捅刀子。
蒯越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主公的意思是……
刘繇是袁绍表奏的豫章太守。他当初千里南下,就是来豫章上任的,被我堵在了半路。他手里有袁绍的任命,有刘表的支持,有两份朝廷认证。但他从头到尾没有一寸地盘是自己打下来的。豫章是他想拿没拿到的,长沙是刘表送给他的。
许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
一个所有地盘都是别人给的人,最怕什么?怕给的人把它收回去。
蒯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主公是想动一动刘繇的根基?
许褚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从豫章向西滑过边界线,停在长沙南部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两下。
不能出兵。出兵就是撕破脸,刘表会立刻警觉,现在还不是跟刘表开战的时候。但我要让刘繇的日子不好过。
他转过身来,看着蒯越;“异度有何良策?”
蒯越思索片刻,不急不缓道:主公表奏孙策为长沙太守在先,刘繇占据长沙南部在后。在法理上,刘繇是侵占了孙策的辖地。更何况他是袁绍表奏的豫章太守——袁绍的官,凭什么占据长沙?这两条理,主公占全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越有三策,第一,主公可派遣影卫渗透长沙南部,在各县散布流言——刘繇不过是袁绍安插在南方的棋子,刘表用他挡孙策,用完便会弃掉。士族和旧吏听到这种话,还会死心塌地跟着他?此乃离间之计。
许褚微微颔首。
第二,从豫章边境派小股骑兵,越界劫掠刘繇的粮道。不打仗,只烧运粮车、驱散运粮民夫。让他每一粒粮运到前线原本三天的路,让他走七天。此乃疲兵之计。
第三,暗中联络武陵的五溪蛮王,五溪蛮素来贪图盐铁,主公只要许他们每年若干盐铁之利,他们便愿意越境劫掠。他们抢刘繇的,刘繇不敢追进武陵,追进去就是跟五溪蛮开战。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蒯越说完这三条,站在一旁。
许褚坐回案前,将这三点在心中过了一遍,忽然道:异度这三刀,刀刀不见血。
见血就露馅了。
蒯越说,刘繇会发现自己的地盘越来越不安稳,粮草越来越难运,士族越来越不听招呼。边境有五溪蛮骚扰,但他抓不到任何把柄——流言是百姓传的,劫粮的是,边患是蛮人作乱。他就算疑心我江东,也拿不出证据。
许褚点头:“异度三策大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