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覆满南锣鼓巷,晚风穿街过巷,带着深秋的凉意在街巷里游走。
福美楼大门口,两盏赤红大灯笼悬于檐下,灯纸饱满、烛火灼灼,夜风拂过,灯笼轻轻摇曳晃动,光影在青石板地上碎成斑驳流影。
檐角铜铃被柔风拂动,叮咚轻响,像细碎呢喃,衬得楼内雅间愈发静谧、暗藏杀机。
二楼,秋菊雅间。
阔绰圆桌分宾主落座,屋内灯火暖柔,却压不住一室紧绷的对峙氛围。
主位端坐一名二十余岁青年,一身素色秋季长衫,身形清瘦、眉目斯文,周身透着读书人的儒雅风骨。
此人正是张启明,清华高材生、地下党成员,也是去年南锣鼓巷学生募捐活动的领头人之一。
坐在对面主客位,鸡毛一身笔挺警服端坐,周身萦绕淡淡烟火与烟草混合的味道。
他神色松弛,眼底却藏着十足戒备,静静审视着对面的文人青年。
沈三七身姿挺拔,垂手立在鸡毛身后半步,沉默肃立,贴身随行,俨然一副侍从护卫姿态。
满桌珍馐佳肴、冷热荤素琳琅满目,热气袅袅、香气馥郁,此刻却沦为冰冷局面上的摆设,衬得二人博弈愈发凛冽。
张启明双手端起白瓷酒盅,眉眼谦和,文人礼数周全,率先开口自我介绍。
“张启明,许所长久仰大名,这杯我敬您~”
话音落,他仰头抬手,盅中烈酒一饮而尽,干净利落。
一杯酒下肚,他并未落座,俯身拎起锡制酒壶,自斟自酌,再度满上一杯。
“这杯酒,感谢您给小弟一个面子,前来赴约。”
语毕,又是一口饮尽,滴酒未剩。
自打右耳残缺、少了半片耳垂之后,鸡毛便落下了下意识摸残耳的习惯。
静坐对峙的间隙,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右耳残缺的边缘,触感凹凸硌手,心绪沉沉。
他全程默不作声,静静看着张启明连干两杯。
张启明提壶再添满一杯白酒,在鸡毛沉沉的注视下,双手拢住酒杯,正色开口。
“这杯酒是小弟给您道个歉。”
第三杯烈酒,再度一饮而尽。
三杯酒尽数落喉,酒气翻涌,张启明身形微晃,正要落座,桌前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鸡毛指尖轻敲桌面,清脆声响骤然打断他落座的动作。
张启明身形一顿,悬在半空的身子缓缓落回椅上,抬眼对着鸡毛温和一笑,静待发话。
鸡毛沉默无言,掌心朝上轻轻抬了抬,动作简单直白——示意继续喝。
张启明眼底微凝,瞬间读懂对方的拿捏试探,收敛笑意,再度提壶斟酒。
暖黄灯光落在他斯文的侧脸,他双指捏杯、姿态端正,当着鸡毛的面,第四杯烈酒仰头入喉,一口菜未动,连干四杯。
待空盅落桌,鸡毛依旧抬手,下巴微扬,再次示意。
无声的指令,带着碾压般的气场压在雅间之内。
张启明眼底彻底覆上凝重,抬眼直视鸡毛,二人静静对视,无声博弈、气场交锋,整整僵持二十余秒。
屋内风止声寂,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铃响。
良久,张启明忽然唇角微扬,卸下几分锐气,露出示弱的笑意,再次提壶满酒。
烈酒满盅,他死死盯着鸡毛的双眼,举杯仰头,第五杯酒利落下肚。
放下酒盅,他从长衫内侧袖袋摸出干净手帕,细细擦拭唇角酒渍,轻声开口。
“现在可以谈谈了吧?”
鸡毛依旧一言不发,只面带浅淡笑意轻轻摇头,右手食指再次轻叩桌面,下巴微挑,依旧是那句无声指令——继续。
步步退让的姿态被一再施压,张启明面色已然染上酒红,强撑着文人风度,无奈开口。
“许所长,您这是存心想难为我?”
话音未落,鸡毛豁然起身,作势便要迈步离席。
眼看对方真要走,张启明仓促出声挽留。
“不就是一杯酒嘛~”
沈三七顺势上前,掌心扣住包厢木门把手,侧眸回望。
鸡毛脚步顿在包厢门口,回身看向主位前提着酒壶起身的张启明。
张启明已然放下身段,左手扶桌,右手拎壶自斟自满,语气放软。
“说实在话,好久没喝这么痛快过,谢谢您~”
他主动给足台阶,举杯对着鸡毛遥遥示意,烈酒入喉,彻底示弱。
鸡毛静立门口,默然注视着他的动作,神色淡然。
沈三七看着自家所长不松不紧的拿捏,无奈莞尔,抬手掂量了一下桌上一斤装的白酒壶,出声打圆场。
“弟弟,酒量不行,我怕喝多了跟您谈不成事。”
晚风从门缝灌入,掀动屋内暖光。
鸡毛抬手摩挲着残缺的右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淡淡吐出四字。
“那就不谈~”
字字干脆,不带半分犹豫,抬脚便要踏出房门。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骤然炸响包厢!
张启明猛然拍桌,酒劲翻涌、情绪紧绷,满桌杯盘微微震颤。
已然踏出门口半步的鸡毛,脚步骤然定格。
他缓缓回身,目光落在这名失态的清华书生身上,笑意微凉,语气轻佻又凛冽。
“想掀桌子?”
他抬手指了指满桌精致珍馐。
“这里的东西不便宜~”
张启明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酒壶盖子,抬眸望着鸡毛,眼底又倔又沉。
“您既然想看我喝酒,那弟弟不能不给面儿。”
话音落地,他不再小杯浅酌,抬手举起重斤酒壶,仰头大口灌酒!
一斤白酒尽数倾入口中,他屏息仰头、眉眼紧蹙,烈酒汹涌入喉,大半入腹、小半顺着唇角溢出,打湿胸前长衫衣襟,当真如饮毒药、狼狈又执拗。
鸡毛静静看着他半喝半漏、强撑硬扛的模样,转身折返,重新落坐回客位沙发,静静等候。
六两烈酒仓促下肚,张启明满脸通红、眼神涣散、视线飘忽,酒劲彻底冲头。
窗外秋风穿窗而入,一股凉风吹散屋内暖意。
他刚将空酒壶重重落桌,身子便不受控制地踉跄摇晃,险些栽倒在地。
双手死死撑住桌面,他晃着昏沉的脑袋,眼神迷离、舌根发硬,大着舌头看向端坐的鸡毛。
“右,右耳哥,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吗?”
鸡毛看着他站不稳、说不明的醉态,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嘲讽。
“不管混江湖,还是混社会,求人办事就要有求人的模样。”
他扫过对方湿漉漉的衣襟,再度摇头。
“半斤不当酒,一斤扶墙走,酒漏子可没诚意。”
张启明五分醉意醉意,胃部翻涌,他猛然咬紧舌尖,尖锐的刺痛瞬间拽回一丝清明。
口腔弥漫血腥味,他借着这点清醒,扶着桌沿踉跄上前,走到鸡毛座位表,抓起桌前酒壶,一言不发,仰头连干三大口烈酒。
张启明半醉半醒,拎着半壶残酒对着鸡毛晃了晃,舌根僵硬、大舌头含糊出声。
“张,张,张所长,这下够诚…”
诚意二字彻底含混在喉,没能说全。
鸡毛看着二人狼狈模样,笑意淡淡,抬手拿起筷子夹菜,状似随意开口。
“有点面熟,咱们是不是见过?”
张启明七分醉意上头,天旋地转。
他晃悠着身子挪回主位,抬手从桌旁牙签盒抽出一根细牙签,落座坐稳。
醉眼迷离,他强撑着摆出从容姿态,假意用牙签慢条斯理剔牙。
下一瞬,手腕猛地发力,尖锐牙签狠狠扎进自己右大腿!
尖锐刺痛骤然穿透麻木酒意,瞬间逼回几分神志。
他闭眼屏息两秒,再度睁眼,眼神清亮些许,对着正在夹菜的鸡毛回话。
“您记性真好,去年南锣鼓巷学生募捐活动,我们见过。”
鸡毛筷子刚夹起一块九转大肠,闻言动作骤然一顿,抬眼直视对方,语气冷然。
“寻仇?”
冷风再袭,醉意再度翻涌而上。
张启明脑袋阵阵发昏,牙关一咬,牙签再度狠狠刺入大腿深处!
刺骨痛感强行压下眩晕,他抬眼看向身侧的沈三七,声音绵软含糊。
“沈兄弟,麻烦,麻烦您关下窗,弟弟,弟弟体寒~”
鸡毛与沈三七对视一眼,二人眼底同时掠过一抹狡黠。
此人短时间猛灌一斤烈酒,酒气闷在体内散不出去,冷风一吹毛孔闭合,酒气排不出体外,已然濒临醉倒边缘,全靠自残硬撑神志。
沈三七默不作声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合上雕花木窗,隔绝晚风。
屋内无风,暖意凝滞。
鸡毛似笑非笑,缓缓开口追问。
“对我们挺熟啊,有备而来?”
张启明咬牙,猛地将扎在大腿上的牙签狠狠拔出!
细密鲜血瞬间浸透裤料,顺着肌理缓缓蔓延开来,大腿一片黏腻湿热。
他忍着刺痛,强打精神,直视鸡毛。
“不敢,只是想找您聊聊,国共两党如今的局面。”
鸡毛刚咽下一口甲鱼裙边,听闻这般宏大议题,当即放下筷子,面色瞬间冷肃,挑眉反问。
“怎么着?笑话我呢?”
张启明醉意昏沉,全然不懂对方骤然变脸的缘由,满脸茫然困惑。
鸡毛一声冷笑,话语直白粗粝,满是市井江湖气。
“爷们儿认字都没几天,老弟跟我说啥国共的事。”
“兄弟只关心,有没有人来我地头上闹事。”
这一刻,满腹学识、深谙时局的张启明,彻底生出秀才遇兵、有理难辩的无力感。
他死死咬着舌尖,口腔血腥味浓郁,强压醉意,结结巴巴开口。
“您,您说笑了。”
“没那个意思,小弟,小弟是,是想说,关于内战结束,你们如何,那什么,如何立足之事。”
鸡毛一言不发,沉沉盯着他,静待下文。
张启明深吐一口酒气,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缓缓道来。
“听说北平市长,不满任期即将卸任逃亡海外。”
“你们,你们,又要如何立足?”
酒意压制不住,他仓促夹起一块红烧鸡块咀嚼下咽,借着吃食压下酒气,继续说道。
“清水洪门,历史悠久,传承有序,是华夏少有以救国救民为理念的帮派。”
“这点,你们让人敬佩,和爷更是把此理念贯彻到底,被满城百姓供奉为活菩萨。”
“不少穷苦百姓已经为他立长生牌…”
话音未落,鸡毛猛然一掌狠狠拍在桌面!
满腔愤懑骤然爆发,愤愤骂道。
“我说呢,玛德一群泥腿子,和爷给他们吃给他们喝,丫的不知道感恩,还他妈咒他!”
“怪不得事这么多。”
七分醉意的张启明头脑昏沉,即便清醒之时,也未必能懂其中门道。
民间素来有传言:凡人肉身,受万民香火、立长生牌位,福泽太盛、压不住气运,必然折福折寿、灾厄缠身、霉运不绝。
他愣愣看着暴怒的鸡毛,欲言又止,半晌才含糊接话。
“只要是个明白人,都知道国府大厦将倾的局面。”
“这点不用多说,不然那些资本家、世家大族也不会纷纷跑到海外扎根。”
醉意再度翻涌,他拿起断头牙签,反复扎刺大腿,靠疼痛强行续命、维持清醒。
痛感席卷全身,他抬眼直视鸡毛,字字沉重。
“清水洪门上上下下成员大致两千余人。”
“世家大族都是左右逢源的高手,他们做了万分准备,不管谁输谁赢都有立足之地。”
大腿伤口隐隐渗血,他停顿片刻,抛出最尖锐的问题。
“你们呢?”
“你们香主可以带着金银细软全家老小定居海外,你们各个堂口大哥也可以走,可是剩下的人呢?”
“两千余人拖家带口,算下来少说上万人,他们都能走吗?”
鸡毛眼神微动,若有所思,沉声反问。
“所以呢?你们躲在暗中下绊子是为了什么?”
张启明纵然醉意深重,也听懂这句诘问,轻轻摇头,带着几分坦荡笑意。
“您错了,不是我们在搞小动作,是国府高层某人对你们有了想法,我是来救你们的~”
鸡毛神色骤然凝重,加重语气追问。
“大经厂的事不是你们?”
张启明轻轻摇头,抬手拍打脸颊提神,语气坦荡不屑。
“我们还不屑用这种龌龊手段,拿着底层人民当筹码对付人。”
鸡毛眼底尘埃落定,已然确认对方真实来路,干脆问道。
“你是地下党?”
一旁沈三七并未正面应答,只皮笑肉不笑地耸耸肩,默认不语。
鸡毛心中了然,不再追问。
张启明一边随意夹菜,一边缓缓道出利害。
“知道吗?你们的处境很危险,夜壶是没有好下场的~”
鸡毛眉眼微沉,静静听着。
张启明咽下口中菜肴,句句诛心。
“李市长卸任,眼红你们地盘的人,没了忌惮之心,岂能放过你们?”
“这是其一,和爷如今的身份,就是世家大族的夜壶,他知晓太多秘密,陷的太深。”
“说句不好听的话,一旦国府政权崩塌,那些人是不会放过和爷。”
他抬眼看向鸡毛,直击要害。
“谁也不想让人握着自己的黑历史。”
“真到了那一步,没了牙齿的李家自身都难保,又谈何能护住他。”
“都是老虎,一头老虎再厉害,也打不过狼群。”
他放下筷子,七分醉意、三分郑重,目光沉沉锁死鸡毛。
“如果和爷倒了,你们会落到什么下场,不用多说吧。”
这一刻,鸡毛彻底褪去了先前拿捏酒局、戏谑试探的姿态,低头垂眸,认真思索这番话里的深层凶险。
张启明打了个浓重的酒嗝,吐出满口酒气,抬手拍脸提神,继续劝说。
“他能不能走的掉还是未知数,更别说下面的人。”
“还有不愿意走的人,树倒猢狲散,真到了那一天,你们要有多少兄弟为此丧命?”
他语气诚恳,抛出最终筹码。
“我们的政策不一样,只要弃暗投明,真心替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做事,我们既往不咎,给你们一张特赦令。”
“不光如此,有才能,有本事之人,我们依旧会重用,让你们发光发热,给你们提供平台,为国家做贡献。”
包厢窗门紧闭,暖意闷在屋内,浓烈酒气翻涌不散。
张启明醉意上头,脑袋昏沉发胀,视线都带着一重朦胧虚影。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神志,腰背挺直,硬提起几分精神,将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劝降话术,借着酒劲断断续续、一字一句道出来。
他抬眼望向对面端坐沉思的鸡毛,眼底深处藏着三分笃定、三分得意。
自己这套情理兼备、戳透生死利弊的说辞,足以拿捏这群混迹市井、重情重义、牵挂家人故土的江湖人。
沉默蔓延片刻,张启明缓缓开口。
“据我所知,右耳哥的父母,还有你们很多兄弟家人,很多都不愿离开故土,都想年年清明为祖坟烧纸上香。”
“战场上不管是战术撤退,还是转移阵地,总要有人断后。”
“您觉得,到时候留下断后的人,会落到什么结局?”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压低,带着剖开乱世真相的冷硬。
“权力真空下,混乱是必然,所有恩怨情仇,都会在那一刻算总账。”
“日本投降前夕,北平城陷入两个月黑暗时刻。”
“江湖仇杀,帮派火拼,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四大城区,天天都有人横尸街头。”
“到了此时,你们又有多少人能全身而退?”
一番话层层递进,字字戳在江湖人的软肋与命门上。
鸡毛指尖依旧摩挲着残缺的右耳,眉眼沉静,面上看不出喜怒,心里已然彻底摸清对方的底牌与来意。
他抬眼,目光直直锁定张启明,直白利落,一语点破核心。
“你想要我投诚。”
被当场戳穿目的,张启明没有半分遮掩,坦然点头,眼底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投诚对谁都有好处,我们需要有威望、心里有民族大义之士快速稳定局面,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帮助,党派背书,保证解放后人身安全,不被清算。”
“只求您能带着手下兄弟,在权力空白期,安抚人心,稳定地盘秩序~”
所有利弊、筹码、诉求全盘摊开,再无半分遮掩。
鸡毛神色冷静无波,不见慌张,不见动摇,沉声追问关键。
“你们都找了谁?”
张启明酒意翻涌,脑子迟钝一瞬,稍稍思索片刻,缓缓出声回话。
“清水洪门,算上您,一共六位~”
一句话轻轻落地,却像一块重石砸进静水,暗流瞬间翻涌。
短短一句,直接坐实了对方早已针对清水洪门高层,提前布局、逐个策反的全盘阴谋。
福美楼这一场看似临时起意的酒局,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针对性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