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清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是被人往脑子里灌了半斤劣质烧酒,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却触手摸到了一片柔软温热的触感——不是他那间石库门亭子间里有些发硬的棉被,而是上好的、散发着淡淡干燥阳光味道的绒毯子。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家那时常因为屋顶渗水轻微发霉的天花板,而是一盏精致的磨砂玻璃罩煤气灯,光线调得很暗,柔和而不刺眼。
房间很大,铺着厚实的地毯,墙角的一尊紫铜暖炉正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力,将窗外那个冻死骨的上海滩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这是……”
沈子清撑着身子坐起来,
“沈先生醒了?”
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沈子清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西装马甲、袖口扎紧的年轻侍者,手里端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和几块烤得焦黄的吐司。
“这是哪儿?”沈子清揉着太阳穴问。
“中华通商银行,贵宾休息室。”
侍者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利落规范,带着一股子洋派的训练有素,
“我家少爷在办公室等您,说是若您醒了,请您吃过早点便过去。若是还困,便再睡会儿,不急。”
不急?
现在的上海滩,火烧眉毛,谁能不急?
沈子清也没心思吃那洋面包,端起咖啡灌了一口,苦涩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匆匆整理了一下长衫,虽然在这富丽堂皇的地方显得有些寒酸,但文人的骨气让他挺直了腰杆。
“带路吧。”
走出休息室,穿过铺着大理石的长廊。
通商银行的二楼异常安静,这种安静在如今躁动的上海滩显得格格不入。
只能隐约听到各个办公室里传来的一阵阵低沉的嗡嗡声,
快走到尽头那间挂着“行长室”牌子的大门时,门突然开了。
沈子清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侧身让到一旁。
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一瞬间,沈子清吓了一跳,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那是徐润。
大买办,地产大王,轮船招商局的会办,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徐二爷。
一年前,沈子清在张园的赏菊会上见过他一面。那时的徐润,身穿织锦缎面的长袍,手指上戴着翠绿的翡翠扳指,面色红润,谈笑间指点江山,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上海滩都在他的袖子里兜着。
可眼前这个人……
徐润身上的绸缎长衫依旧名贵,但领口似乎有些歪斜,透着一丝匆忙间未能整理好的狼狈。
最让沈子清心惊的是徐润的脸——那张脸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色,眼袋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赤红的血丝,眼神涣散而空洞,像是一个刚刚输光了祖产、被赌坊踢出门的赌徒。
他走得很慢,脚下甚至有些虚浮,手里紧紧攥着瓜皮帽。
“徐……徐二爷?”
沈子清下意识地轻唤了一声。
徐润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沈子清身上上下扫过。
没有往日的傲慢,也没有商场上的客套。
徐润的眼神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和绝望。
他甚至没有回应,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扭过头,脚步踉跄地向楼梯口走去。
那个背影,萧索得让人心惊肉跳。
沈子清看着徐润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连徐润都变成这样了……或许传言是真的。
连徐润这样的人物,在金嘉记倒闭引发的一连串反应下,已经成了勒死他的绞索。他来这里,或许也是来求救的。
而看他这副样子……
沈子清转头看向那扇半开的大门,心中对门里坐着的那个人,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要是今日再不成,自己也要下去见阿祥了….
“沈先生,请进。”
门内传来了陈阿福的声音,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陈阿福坐在宽大的美国产办公桌后,甚至都没穿西装,而是披着一件黑色的丝绒睡袍,领口敞开,露出满是伤痕的胸膛,透露出一种少见的野性。
他手里夹着雪茄,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上海租界地图,
“坐。”
“通裕钱庄的跑街,沈子清,我没记错吧?去年你们赵老太爷做六十大寿,我派人送过礼,听他介绍过一嘴。”
沈子清喉头哽咽:“是...正是。陈先生记得清楚。”
“我的记忆里很好,记得每一个钱庄。”
陈阿福缓缓道,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叠报纸和账册,“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整理了一下最近的消息。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
他翻开最上面一份手写的记录,指了指上面的日期。
“你看这一条:北市钱庄歇业者已有三家,南市亦有四家挂牌。拆息骤升,为近十年来所未见。”
沈子清的手指微微颤抖:“是…正元、利用、谦余这几家大庄都开始停止拆借了,还在收缴放出去的银钱。我们通裕...”
“你们通裕手里,至少握着四万五千两金嘉记相关的坏账,”
陈阿福平静地说,“而你们的流动现银,我估计不会超过一万两。”
沈子清震惊地抬头:“您...您怎么知道?”
陈阿福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在美国读书时,教授总说,银钱导致危机的本质是信息的不对称和信用的崩塌。但在上海,没有秘密。每个钱庄的底细,明眼人一算便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上海地图前,用指尖点着上面标注的钱庄位置。
“光绪八年(1882年)初,上海有名有号的钱庄七十八家。到年底,还剩六十九家。而现在,”
陈阿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又少了三家。按照这个速度,到年底,能剩下二十家就是万幸。”
沈子清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陈先生,我不懂什么高深的学问...但我在街上跑了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从前也有银根紧的时候,但各家互相拆借,总能渡过难关。这次...这次像是所有人都约好了一起死。”
陈阿福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躲过了这个话题,
“徐二爷刚才的样子,看见了?”
沈子清坐下,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沙发软得让人心里没底。
“看见了。”沈子清斟酌着词句,“徐二爷……脸色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
陈阿福轻笑一声,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的某一块区域重重画了个圈,
“他刚才坐在这里,求我借给他五十万两现银救急。他说只要能挺过这一关,也就是挺到年底,他愿意付二分的高利。甚至愿意上书李中堂,把他在招商局的位子让出来。”
“明明几月前,他还授意青帮跟我的人打擂台,恨不得我早日去死,现在却要客客气气地亲自登门。”
沈子清沉默不语。
让出招商局的位子?那是徐润的护身符,是他在官场的根基。连这个都肯拿出来,说明他真的已经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你…… 您答应了?”沈子清试探着问。
陈阿福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没那么傻。”
“为什么?”沈子清脱口而出,“徐润虽然现在周转困难,但他手里的地皮是实打实的。现在的地价虽然跌了,但只要等到……”
“沈先生。”
陈阿福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隔着一条分叉口,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冬日的阴霾下显得格外肃穆。
“我听说你是个读书人,也是个跑街放贷的老手。刚刚你睡着,我找人打听了一下你,虽然如今债主临头,但仍有人对你评价很高。
我虽然是开银行的,天天跟钱打交道。但我只愿意相信可以相信的人,钱要流向有信誉的人,而不是熟人。
你,或者说,你们这些钱庄的人都清楚,我是九爷放在这上海滩的一只秃鹫,或许,你们更认为,我是来抢你们钱庄生意的,抱团抵制,甚至很多人都不愿意见我。”
陈阿福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隐没在阴影中:
“徐润现在的窟窿,不是五十万两能填平的。他就像一艘底舱全是水的大船,随时有可能倾覆。
我现在借给他五十万两,就是把这笔钱扔进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他未必能活,我的钱也会陪葬。”
“那……您就看着他死?”
“死不了。”
陈阿福冷冷道,“他是官面上推举出来的人物,大清的官场会保他,李中堂会保他。但他必须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
陈阿福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随手扔给沈子清。
“这也就是我今天见你的目的。沈先生,我听说你人脉广泛,在钱庄的跑街里也算是讲信誉的,我希望这份名声,比银子好用。”
沈子清接过文件,是一份拟定好的《中华通商银行特别信贷公告》。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公告上写着:
中华通商银行,感念市面银根紧缺,商贾周转不灵,特此拨出专项资金,以解燃眉之急。
但条款极为苛刻:
第一,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信用拆借。也就是说,哪怕你是正元、阜康这样的大钱庄,凭脸面和信誉也借不出一两银子。
第二,只接受实物资产抵押。优先要几样东西:上海租界内的整块地契,带房产者优先、轮船招商局和开平矿务局的原始股、以及优质的大宗货物现货,需入指定库房存放。
第三,所有抵押品,一律按当前市价的“三五折”估值放款!
第四,若三个月内无法赎回,抵押品直接归银行所有,绝无宽限。
“三五折?!”
沈子清手都在抖,“陈先生,这……这未免太过苛刻!
现在的市价本来就已经跌去了将近一半,你还要在跌了一半的基础上再打三五折?这一块价值一万两的地皮,你只给一千五百两?”
陈阿福重新坐回椅子上,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沈先生,你搞错了一件事。”
“现在市面上的市价,是虚的。
你说那块地值一万两?好,你让他拿去卖,现在全上海,除了我,谁能拿出现银来买这块地?
汇丰?汇丰现在正在抽银根回笼资金。
钱庄?钱庄自己都快被挤兑得关门了。
徐润、胡雪岩?他们自身难保。”
“现在,只有我有大笔的现钱,而且愿意现在拉你们一把,那些洋人和藏在深宅大院里的银子,在等着尘埃落定,尸横遍野才会出来!”
“我有整整两百万两,躺在地下金库里的、白花花的现银和黄金!还有随时可以调动的五十万两南洋华商会的流转金。”
“在这个所有人都缺血的时候,我手里的一两银子,能买他们一条命。”
“我给三五折,那是给他们留了口棺材本。若是等到债主破门、官府查抄的时候,他们连这三五折都拿不到,只能去跳黄浦江。”
沈子清沉默了。
虽然情感上难以接受,但理智告诉他,陈阿福说的是实话。
这是眼下最残酷的一面——流动性枯竭。
当所有人都急需现金的时候,现金就是皇帝,持有现金的人就是主宰。
沈子清踌躇起身,拉开门的瞬间,他满眼通红,突然又回过头,冲着办公桌磕了个头,
“陈先生,我知道您是有学识的人,您就当是可怜我,死让我死个明白,我实在不懂,这黄埔滩的问题出在哪里,赵老太爷对我极好,我是穷苦人家出身,通裕出钱送我读书,做了跑街这么多年,感念这份恩情,我想斗胆,让先生给我解答。
我带着答案回去,也好过通裕真的关门那一天,仍不知道根源在哪里。”
陈阿福从桌上抬起头,第一次有些真正地正视眼前这个男人。
“你坐吧,”
他稍加思索,从书架上挑挑拣拣,整理了三份文件递给沈子清。
“首先,这次和你理解的往常银根收紧,同行拆借度过难关的规模不同。”
陈阿福指了指第一份文件,
“光绪八年(1882年),上海股市达到巅峰时,矿务股市值超过两千万两白银。而年底暴跌至不足七百万两。这一千三百万两的蒸发,相当于上海全年贸易总额的三分之一。这些钱从哪里来?大部分来自钱庄的放款。”
沈子清喃喃道:“金绍诚就是拿丝栈抵押,借了钱去炒股...”
“自然是不止他一人。”
陈阿福冷笑,“徐润,这个广东买办,你可知他欠了多少?”
他翻开第二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数字。
“十月,徐润名下欠二十二家钱庄共计一百零七万两。他用这些钱做了什么?
购买地产、投资矿务股、经营茶栈。
他的资产估值一度高达三百四十万两,但那是市价虚高时的估值。如今地产有价无市,很多他参与的矿务股一文不值,他那些资产现在能变现七八十万两就不错了。”
沈子清倒抽一口凉气:“一百零七万两...这要是全成了坏账...”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陈阿福的声音低沉下来,“最可怕的是,钱庄之间的连环担保和拆借。
我给你算一笔账:德丰钱庄放给金嘉记十五万两,同时从正元钱庄拆借八万两周转。正元钱庄的钱又是从汇丰银行借来的。
金嘉记一倒,德丰还不上正元的钱,正元就还不上汇丰。汇丰一抽贷,正元只能向其他钱庄催收...如此连环,一倒俱倒。”
“这就是现代金融体系的脆弱性。我在美国读书时,研究过1837年和1857年的美国金融危机,本质如出一辙:过度投机、信用扩张、最后泡沫破裂。
但美国有国家银行体系,有联邦政府介入。而我们有什么?”
沈子清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们有朝廷...但朝廷...”
“朝廷不懂,也不想懂。”
陈阿福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户部那些老爷们,还在用康熙年间的眼光看钱粮。他们只知道收税,不知道现代金融为何物。去年李鸿章大人筹建轮船招商局,发行股票,本意是招股揽钱,师夷长技,结果呢?成了投机工具。”
他突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子清:“你可知,这场危机的根源,早在十年前就埋下了?”
沈子清摇头。
“同治十三年(1874年),上海外国银行放给钱庄的拆款约为三百万两。到光绪八年(1882年),这个数字增长到一千二百万两。四年翻四倍!”
陈阿福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钱来得太容易,所有人都疯了。钱庄不再满足于传统的存贷业务,开始大肆投资地产、股票、甚至自己开设矿业公司。”
他翻开一叠英文报纸的剪报,指着上面的报道。
“《北华捷报》去年六月就发出警告:‘上海股市的狂热已到危险边缘,矿务股价远超实际价值。’但没人听。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只要不断有人接盘,这个游戏就能继续。”
沈子清想起了金绍诚在四马路番菜馆请客时的场景,那些红光满面的商人,那些恭维和敬酒...原来早在那时,丧钟就已经敲响。
“陈先生,”沈子清的声音嘶哑,“那洋人...洋人就清白吗?汇丰、麦加利这些银行,不也在放款吗?”
“问得好,问到点子上了。”
陈阿福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洋行当然不清白。但他们有两条退路:第一,他们的资本大多来自海外,可以随时抽离;第二,他们有租界和领事裁判权保护。一旦出事,他们最先抽身。”
他取出一份涉及汇丰银行的报告,指着上面的数据。
“你看,汇丰去年对华放款总额中,只有不到三成是给中国钱庄的短期拆借,其余都是给清政府和官督商办这类公司的长期借款,有海关税收作抵押。风险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
“海关税收是英国人在管,钱是直接到他们那里,扣掉之后才会给朝廷。”
陈阿福揉了揉眉心:“更致命的是,国际银价下跌对我们造成双重打击。这你可能不懂...”
“我懂一点,”
沈子清突然开口,“白银跌价,洋人用同样的英镑能换更多两银子。他们进口货便宜了,但我们出口的生丝、茶叶,换回来的银子实际价值在下降。”
陈阿福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点头:“没错。光绪六年(1880年),伦敦银价每盎司60便士。去年已跌至52便士。这意味着,同样一批生丝出口,实际收入少了15%。丝商利润被挤压,不得不借钱维持,债务越滚越大…直到崩盘。”
“不要以为这场灾难是因为金绍诚跑路,或者是因为胡雪岩带领丝商囤积生丝,占据了大笔现银被洋人围剿,或者是大家疯狂炒股,造成巨量亏损。”
“这都不是根源。”
“根源在于,徐润、胡雪岩,还有你们这些钱庄,都在玩一个必输的游戏——短债长投。”
“徐润,徐二爷。”
陈阿福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复杂,“他手里握着三千多亩地皮,那是上海滩最好的地段,外滩、南京路、静安寺。账面上看,这些地皮值几百万两,富可敌国。可是,他买地的钱哪来的?”
沈子清下意识地回答:“钱庄的庄票,还有抵押挪借的款子……”
“对。”陈阿福点头,“钱庄的庄票,期限通常只有三个月,最长不过半年。而地皮呢?想要变现,特别是这么大体量的地皮,在现在的行情下,三年五载都未必卖得掉。”
“他用三个月就要还的钱,去买三年后才能变现的地。这就是‘错配’。”
陈阿福冷冷地抛出这个词,“前两年,洋行银根松,拼命往外拆钱,钱庄手里银子多得烫手,就拼命借给徐润之流。徐润拿着钱去买地,地价就涨。地价涨了,评估价更高,能借更多的钱,只要不停下来,资产每一天都在膨胀。”
“在这种短债长投,来回借款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个快速回款的工具,股票。”
“今日买入,在茶楼里找人炒几天消息,就可以轻轻松松回款,高价卖出,后来觉得这种方式也太慢,干脆自己选一个股子操盘,例如四川建昌铜矿。
甚至不需要卖掉,只需要抵押出去,再借钱出来继续买入拉高股价,如果能一直推高股价,根本就不必在乎有多少债务。”
“可现在,股票暴跌,加上洋人一抽梯子,就玩不下去了。今天还一笔,明天又到期一笔,全是到处拆借的短期债,而自己手里,除了暴跌的股票就是短时间没办法快速变现的地产。”
陈阿福叹了口气,“徐润手里的三千亩地,现在不是财富,是死沉的棺材板。他短时间卖不掉,抵押不出去,而债主却拿着刀站在门口。想卖,价格要沉到谷底!根本不够还!”
“至少胡雪岩囤积的生丝,货比黄金,流通性高,是涨是跌,无非是亏与赚的问题,他要是开口肯按洋人的价格卖,几日之内即可回款。”
沈子清听得冷汗直流。
“还有更深一层的。”
陈阿福并没有停下,
“沈先生,你觉得现在的世道,银子还值钱吗?”
“银子当然值钱....”沈子清犹豫了下回答。
“在上海,在你的口袋里,或许是。”
陈阿福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墨西哥鹰洋,在手里把玩着,“但在世界这盘大棋局里,白银,已经被抛弃了。”
“十年前,1873年,那是世界金融场的一道分水岭。”
“德国、美国,先后废除银本位,改用金本位。西方列强都在疯狂地囤积黄金,抛售白银。”
“全世界不要的白银,都流向了哪里?”陈阿福看着沈子清,“流向了中国,流向了印度,流向了我们这些还在用银子的国家。”
“前几年,上海滩为什么这么繁荣?为什么股票能炒上天?为什么地价翻着倍地涨?”
“因为银子太多了。洋人的银子像洪水一样涌进来,造成了一种虚假繁荣。你们觉得是生意好做,其实只是水涨船高。”
“但现在,潮水退了。西方经济大萧条,洋行在本土亏了血本,必须把在海外的资金抽回去救命。加上法国在越南那边剑拔弩张,随时可能开战。洋人怕了,他们要把银子变现,换成黄金带走。”
陈阿福走到沈子清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
“所以,这是一场迟早会到来的收割。明白吗?无非是早与晚的问题,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大清国财富的收割。先用廉价的白银灌醉你们,让你们借贷,让你们炒作,让你们以为明天永远会更好。等到你们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时候,他们找机会抽走银根。”
“徐润的地皮,胡雪岩的生丝,还有你们钱庄手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股票,一夜之间,原形毕露。”
“徐润为什么肯亲自来找我,是他也明白,无论我是否在市面上搅和他的股票,他都难逃被收割的命运!他想捂住建昌铜矿的消息,我不说,洋人自己也会想尽办法捅出去!
不把这些本地的大财东逼到这份上,洋人怎么在上海滩当家作主?
沈子清感到一阵窒息。
原来,这一切早在万里之外的某个交易所里,就已经注定了。
“这些都是迟早会发生的……是这样吗?”沈子清喃喃自语。
陈阿福直起身子,
“在大清,没有国家银行,没有能调控金融的手段。面对洋人的金融机器,你们的钱庄就像是用纸糊的盾牌去挡铁骑。一触即溃。”
良久,沈子清缓缓站起身。
“陈先生,我懂了。”沈子清低声说,
“通裕没救了。徐润没救了。上海滩……也没救了。”
他站起身,喉结滚动,迟疑了下还是吞吞吐吐地发问,
“陈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您看的如此清楚,为何还肯出手借银子?”
陈阿福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这是我两个月前写给李鸿章大人的信,分析当前危机的根源和应对之策。但李中堂没有给我答复,其实我也知道,朝廷一样缺银子,这上海危局,只有官银能解。但…..罢了,这封信现在送给你。”
沈子清接过信,信封很轻,在他手中却重如千斤。
“现在,回答你刚刚的问题。”
陈阿福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很早就去了美国,读了很多洋人的书,学的是如何让华人富强。
满心以为能改变些什么。但现在来上海也一年多了,我看到的是洋行掌控金融命脉,朝廷昏聩无能,商人短视投机…百姓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发展实业处处被阻挠。”
他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轻轻抚摸着封面。
“如果连自己国家的门口都守不住,自己家的地皮都保不住,自己家的钱庄都接连倒闭……
如果连你这样还想救局的人都只能跪在别人门前磕头…等人救命,那这个国家,就真的没希望了。”
“你记好,我不是想救谁,也没那么大能力,甚至对这个大清都只有恨,
既然危机已至,做不了救世主,那就做个捞尸人吧,体面一点,别让洋人满黄浦江地发死人财,太难看。”
沈子清的眼眶红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整了整衣衫,对着陈阿福深深一揖。
“陈先生的话,子清一字不忘。无论成与不成,通裕上下,铭记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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