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舞台走位、灯光配合、设备测试……每一个环节都要细细过一遍。
从舞台区下来的时候李若荀脸上带着薄一层汗,高付康立刻迎上来,递了条毛巾,又挡住侧面吹来的风。
“先把汗擦了,别站在风口。”
“心率还好,”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健康监测数据,“但是今天站得够久了,等会儿不许再去看互动区测试,回酒店休息。”
李若荀本来确实还想顺路过去一趟,毕竟互动区的细节这段时间他盯得很紧,临门一脚更不放心。
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康哥就已经把他的念头堵死了。
他眨了下眼,最后只能老实点头:“好吧。”
那点没能得逞的遗憾实在太明显,高付康看得好气又好笑。
王文书走在另一侧,一边核对最后的工作,一边汇报:
“小荀你不用担心,互动区那边的验收报告今晚会出来。”
“文创摊位的话,明天开始试营业,先做内部压力测试。有一个创意集市的摊主因意外无法到场,我们准备把那里临时改成休息区……“
“海外观众服务台增加了四种语言的志愿者……”
“无障碍区呢?”
“通道已经重新加宽,轮椅席位按你说的增加了陪同座。”
李若荀神情认真:“好。医疗点再确认一下速效药和急救设备。另外,防走失手环也准备好。亲子观众入场时可以领取。”
“已经列入清单。”
李若荀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合同范围内。”王文书回答得一本正经。
不远处,李知非安静地跟着他们。
他没有靠得太近,始终停在一个既能看见李若荀,又不会妨碍工作人员来往的位置。
他看着李若荀一次次走上舞台。
舞台很大,灯光亮起时,周围所有人似乎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只有李若荀站在那里。
那么多人围在他身边,听他说话,等待他的判断,也熟练地照顾着他的身体。
而李若荀也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他认真听着每一个部门的意见,还会注意到那些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儿童手环、医疗设备……他关注的从来不只有舞台。
那个孩子在属于自己的领域里,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李知非为此高兴。
可与此同时,也有一种迟来的茫然。
作为父亲,他已经缺席得太久了。
久到这个孩子已经独自走过了太多路,拥有了自己的团队、朋友、事业和那么多爱他的人。
如今他站在这里,看着李若荀被众人簇拥着往前走,竟然不知道自己还能以什么姿态靠近。
李若荀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他。
亲子鉴定已经重新做过一次,结果没有任何疑问。
李知非确实是他的亲生父亲。
这段时间,只要团队的人都在,李知非便会跟在附近。
像一颗卫星似的,围绕着他缓慢旋转,明明被引力牵动着想要靠近,却又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轨道,不知如何下手。
李若荀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与自己亲近。
甚至因为太想了,才会处处苦恼。
好吧,是有一点笨拙。
抑郁症长期反复,确实可能损伤一个人的社交功能。
至于李若荀自己……
咳咳,拥有系统的他,显然不属于正常人类样本。
事实上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患过抑郁症。
ptSd或许,可能,大概,也许有过一回……
李若荀晃了晃头,将刚刚掠过脑海的画面甩开。
不过人与人建立关系,大概都是差不多的,就好像交朋友一样,也需要一个破冰的过程。
先找到能聊的话题,等彼此习惯了,或许自然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停下脚步:
“爸。”
这个称呼让李知非立刻抬起头。
李若荀看着他,笑着问:“你是不是又在想‘我好没用’之类的不好的念头了?”
李知非完全没料到他一开口就直接戳中自己心里的念头。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面对那张关切的脸实在说不出来,只好承认道:
“……你怎么知道的。”
李若荀朝他走近。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这样想。”他认真地说,“但我觉得,你没必要因为想补偿我而非要做什么,反而把自己架起来了,无所适从。”
李知非的肩膀松下来一些,带着些无奈:
“我知道,我会慢慢改。可能我只是……这么久了,有点不知道怎么和这么大的孩子相处。”
他说完,自己都苦笑了一下。
何止是不知道怎么和这么大的孩子相处。
他连怎么和人正常相处,都已经很生疏了。
李若荀看着他,有些柔和地说:
“其实,你能不强迫我做什么,只是作为家人陪在我身边,就很好了。”
还好这方面他确实是有经验的。
“真正的家人之间,不会时时刻刻都想着该补偿多少、付出多少。随便聊聊天,今天吃了什么,路上看见了什么,网上刷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因为本身就很亲近,所以不需要每句话都有意义,无所事事的在一起度过的时光就是意义。”
李知非像是被触动到了。
可被触动之后,他又控制不住地想,李若荀明明没有经历过,为什么却能如此了解呢?
是不是在许多个孤单的夜晚里,他看着电影、电视剧,隔着屏幕看别人家的父母与孩子说笑,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幻想,如果自己也有这样的家人,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心口便狠狠疼了一下。
李若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主动开了口,问道:“你看到网上那些关于演唱会的评论了吗?”
提到这个,李知非一下来了精神。
这些天里除了努力跟在李若荀身边之外,他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上网。
准确来说,是在网络世界里笨拙而认真地重新认识李若荀。
无论是考古李若荀过去的作品和经历,还是搜索最近和嘉年华相关的热议帖子,他简直一个不落地刷了个遍,俨然混成了一个刚入坑的香草。
“看到了,看到了很多!”
“若荀,喜欢你的人真的很多。有些评论写得特别好,我全都截图了,想等你有空的时候给你看。还有一些特别好笑的,我也存了。”
“是吗?”李若荀很配合地凑近一些。
“是啊。”
李知非滑动着屏幕,翻过一张张截图。
他翻着翻着,忽然停在一张旧照片上。
“我还刷到了你小时候的照片和视频。”
照片里的小男孩大概五六岁,头发柔软,皮肤很白,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小衬衫,怀里抱着一只几乎有他半个身体那么大的玩具熊。
他对着镜头笑得很乖,眼睛圆圆的,神情里带着孩子特有的懵懂。
李知非看了很久。
哪怕这些天已经看过无数次,再次点开时,他的目光还是舍不得移开。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屏幕上小男孩的脸,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你小时候真可爱。要是我那时候能抱一抱你就好了。”
李知非像是怕这句话太沉重,马上又努力把语气放轻了一些。
“有个粉丝说,要是能发明可以回到过去的时光机就好了,一定要回去把你拐走。”
“我还在下面评论了,说我也想坐。”
这一开口,话匣子总算彻底打开了。
“我刷到你第一次登台的视频,他们说那个时候你紧张得手指都在抖,我仔细看了,你那好像是脱力了,是不是训练太久了?那时候都没有高先生这样专业的人照顾你……”
“说起来你在《绽放吧少年》里有一期穿了件黄色衣服,有一个动图挺可爱的,像小鸭子……”
“……我把这些都转发到我新开的号的主页了。”
“还有人评论我说居然挖出了这么古早的图片,欢迎新来的男妈妈粉。”
“我说我该是爸爸粉吧……”
“人家评论说没有这么个说法,男妈妈,就要男妈妈!”
他眉眼露出些无奈。
李若荀听着,忍不住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