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厂的铁门还在微微发烫,红漆符号的光芒渐渐暗下去,像耗尽了力气。
竹安把断成两截的银镯子捡起来,用布小心包好塞进怀里。
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出来,像守痕人妈妈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温度。
“我们得去救安叔。”
守痕人攥着青铜镜,指节泛白,镜面的裂缝在月光下像道狰狞的疤,“林振庭肯定在利用他身上的终焉味道做什么。”
竹安点点头,目光扫过厂房角落里的零件堆。
他弯腰捡起根锈铁管,掂量了两下,又从零件堆里翻出个齿轮状的扳手——这是现在能找到的最称手的武器。
“终焉之影刚被打退,短时间不敢再靠近结界。”
竹安把扳手递给守痕人,“但村里说不定还有林振庭的人,我们得绕着走。”
守痕人接过扳手,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突然想起归墟里竹安用“时针”为她挡下食铁虫的样子。
那时他也是这样,把最安全的位置留给她,自己握着武器挡在前面。
“跟紧我。”
竹安推开门缝往外看,确认没人后,侧身溜了出去。
守痕人紧随其后,青铜镜被她紧紧按在胸口,镜面的裂缝硌得皮肤生疼。
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矮墙的呜咽声。
平时总在墙角打盹的老黄狗不见了,只有几缕黑色的狗毛粘在石头上,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下来的。
“往这边。”
守痕人拉住竹安,指着条窄窄的巷子,“这是去村东头的近路,以前捉迷藏总从这儿走。”
巷子两侧的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坯,墙根下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两人猫着腰往前走,野草划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走到巷子尽头,守痕人突然停下脚步,往竹安身后躲了躲。
巷子口的空地上,躺着个黑衣人,眼睛瞪得圆圆的,胸口有个窟窿,黑色的血已经凝固了,像块脏抹布。
“是被终焉之影杀的。”
竹安蹲下去看了看,黑衣人胸口的窟窿边缘很不整齐,像是被镰刀劈的,“林振庭在清理障碍,看来那齿轮对他很重要。”
他拽着守痕人快步穿过空地,老槐树的树桩越来越近。
树桩上的黑洞里,隐约能看到点红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离树桩还有十几步远时,竹安突然捂住守痕人的嘴,把她拉到棵歪脖子树后面。
树桩旁边,林振庭正背对着他们,手里的血红色瓶子已经空了,正弯腰往齿轮上撒着什么粉末,白色的,像骨灰。
那齿轮比在铜镜里看到的更大,露出地面的部分足有圆桌那么宽,黑色的纹路里渗着血丝,每转一下,地面就跟着抖一下,树桩上的红光也跟着亮一下。
安建军跪在齿轮旁边,头低着,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他的手腕上,多了道黑色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拴在齿轮上,随着齿轮转动发出哗啦的响。
“安叔!”
守痕人忍不住低喊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就被竹安捂住了。
林振庭猛地转过身,红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灯笼,直勾勾地看向歪脖子树:“来了就出来吧,躲躲藏藏的像什么样子?”
竹安知道藏不住了,把守痕人往树后推了推:“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救安叔。”
“不行!”
守痕人抓住他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肉里,“要去一起去!”
竹安刚想再说什么,林振庭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像破锣敲,听得人牙酸:“别费劲了,他现在可没空理你们。”
他抬脚踢了踢安建军的肩膀:“老东西,抬起头让他们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安建军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的手心里,攥着块黑色的碎片,和之前林振庭手里的一模一样,碎片上的血丝正顺着他的指尖,往铁链上爬。
“他在帮我激活‘引魂齿轮’。”
林振庭用脚碾了碾地上的白色粉末,“这粉末是小墨的骨灰,加上他身上的终焉味道,再用归墟碎片引着,就能把终焉齿轮的核心意识从时间缝隙里拽出来。”
竹安的心脏像被攥住了:“你疯了!强行拽出来会让时间缝隙彻底炸开的!”
“炸开才好!”
林振庭的眼睛更红了,“炸开了才能重置时间,才能让小墨活过来!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一个父亲的痛!”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举过头顶。
是块青铜镜,和竹安他们手里的一模一样,只是镜面很干净,没有裂缝。
“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振庭笑着晃了晃铜镜,“这是真正的青留下的,能暂时打开时间缝隙的缺口,刚好够终焉核心出来。”
他把铜镜对准齿轮上的黑色纹路:“本来想等你们来了再用,既然你们这么急着送死,就一起见证小墨回来的时刻吧!”
铜镜的光芒落在齿轮上,黑色纹路突然亮了起来,像活了的蛇,顺着齿轮爬满了整个表面。
树桩上的红光猛地窜高,像条红色的蛇,钻进齿轮的纹路里。
安建军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心里的黑色碎片突然爆开,黑色的雾气顺着铁链,把他和齿轮缠在了一起。
“安叔!”
竹安再也忍不住,举着铁管冲了出去。
林振庭早有准备,侧身躲开铁管,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齿轮刀,朝着竹安的胳膊砍过来。
刀风带着股腥臭味,竹安急忙后退,刀刃擦着胳膊过去,划开道口子,黑色的血瞬间涌了出来。
“终焉的毒。”
林振庭笑得更得意了,“没了银镯子,看你怎么解!”
竹安确实觉得胳膊开始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咬。
他咬着牙,忍着疼,再次举着铁管冲上去,故意把左边的伤口露给林振庭——他在等守痕人绕到齿轮后面。
守痕人果然没让他失望,趁着林振庭注意力都在竹安身上时,握着扳手悄悄绕到齿轮后面,朝着铁链使劲砸下去。
“当”的一声,扳手砸在铁链上,溅起串火星。
铁链纹丝不动,反而震得守痕人虎口发麻。
“没用的!”
林振庭瞥了她一眼,手里的齿轮刀更快了,“这铁链是用终焉齿轮的碎片做的,只有归墟碎片能砍断!”
归墟碎片?
竹安心里一动,摸了摸眼角的疤痕。
疤痕处突然发烫,和胳膊上的伤口隐隐呼应,黑色的血居然慢慢止住了。
“就是现在!”
竹安突然大喊一声,故意卖了个破绽,让林振庭的齿轮刀砍向他的胸口。
就在刀快碰到胸口时,竹安猛地侧身,同时用尽全力,把眼角的疤痕往齿轮刀上撞去。
疤痕裂开道小口,金色的血滴在齿轮刀上,发出滋啦的响,刀身瞬间布满了裂纹。
“不可能!”
林振庭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齿轮刀“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你的归墟碎片不是融进中和齿轮了吗?”
“谁说碎片只能有一块?”
竹安冷笑一声,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疤痕还能流血,只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趁着林振庭愣神的功夫,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青铜镜,狠狠摔在地上。
铜镜“哐当”一声碎了,齿轮上的黑色纹路顿时暗了下去,树桩上的红光也弱了不少。
“小杂种!”
林振庭暴怒,像头疯牛一样朝着竹安撞过来。
竹安侧身躲开,他刚想冲过去帮守痕人,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声惨叫。
是守痕人!
他回头一看,守痕人被铁链缠住了脚踝,正被齿轮带着往黑色纹路里拖,她的半个小腿已经变成了黑色,像是被同化了。
“小痕!”
竹安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林振庭死死抱住了腰。
“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林振庭的脸贴在竹安背上,红眼睛里全是疯狂,“一起被齿轮吞了吧!这样就能永远陪着小墨了!”
竹安拼命挣扎,可林振庭的力气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着他,根本挣不开。
他眼睁睁看着守痕人被拖得越来越近,黑色已经蔓延到了大腿,她的脸越来越白,却还在对着他笑,像是在说别怕。
就在这时,跪在齿轮旁边的安建军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他看着被拖向齿轮的守痕人,又看了看被林振庭抱住的竹安,突然发出一声怒吼,像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狮子。
“啊——!”
安建军猛地站起来,拖着铁链扑向林振庭,用尽全力把他往齿轮上撞。
林振庭没防备,被撞得一个趔趄,抱住竹安的手松了松。
“小安!快救小痕!”
安建军嘶吼着,用身体死死抵住林振庭,铁链勒得他脖子上青筋暴起。
竹安趁机挣脱,冲过去一把抓住守痕人的手。
她的手已经开始发黑,冰冷刺骨,竹安却像没感觉到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
“竹安……放手……”
守痕人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我快被同化了……别管我……”
“闭嘴!”
竹安红着眼睛,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断齿轮刀,用尽全力往铁链上砍。
刀刃上还沾着他金色的血,砍在铁链上,铁链顿时冒出黑烟,裂开了道缝。
“再加把劲!”
安建军的声音带着痛苦,他的后背已经贴上了齿轮,黑色的纹路正顺着他的衣服往上爬,“铁链快断了!”
林振庭被安建军死死抵住,红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黑色的小球,往安建军怀里塞:“一起死吧!”
是终焉雾的球体!
竹安看得清清楚楚,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安建军也看到了,他突然对着竹安笑了笑,那笑容和照片上抱着婴儿的样子一模一样:“小安,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猛地转身,抱着林振庭和黑色球体,一起扑向了齿轮的中心。
“安叔!”
竹安和守痕人同时大喊。
“轰!”
黑色球体炸开,黑雾瞬间笼罩了齿轮。
安建军和林振庭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很快就被黑雾吞没了。
齿轮的转动突然加快,黑色的纹路疯狂闪烁,像是在痛苦地挣扎。
缠住守痕人脚踝的铁链,在黑雾中“咔嚓”一声断了。
竹安趁机把守痕人拽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
她的小腿已经全黑了,气息微弱,眼睛半睁着,看着被黑雾笼罩的齿轮,眼泪慢慢掉了下来。
黑雾里,齿轮的转动越来越慢,最后“咔哒”一声停了下来。
黑色的纹路开始褪色,露出里面的青铜色,像块普通的旧齿轮。
树桩上的红光也跟着灭了,只留下个黑漆漆的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慢慢吹散了黑雾,齿轮上空荡荡的,没有安建军,也没有林振庭,只有道浅浅的印记,像个人形。
竹安抱着守痕人,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守痕人趴在他怀里,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哭出声,只是不停地掉眼泪,把他的衣服都打湿了。
过了很久,守痕人突然抬起头,指着齿轮旁边:“竹安,你看。”
齿轮旁边的草地上,放着个铁皮盒,是之前在灌木丛里捡到的那个。
盒盖开着,里面没有青铜镜,只有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安建军日志”。
竹安走过去捡起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是安建军的笔迹:“今天把小安抱回来了,这孩子真能哭,得好好活着啊。”
往后翻,里面记满了关于竹安的事。
他第一次学会走路,第一次掉牙,第一次上学……絮絮叨叨的,像所有普通的父亲。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很新,像是刚写的:“终焉碎片的味道越来越重了,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小安要是忘了以前的事,就别让他记起来了,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竹安的眼泪掉在笔记本上,晕开了墨迹。
他突然想起安建军说过,汤里加了安神的草药,想起他看着照片时的眼神,想起他最后那个笑容。
原来安叔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
原来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能好好活着。
守痕人慢慢走过来,靠在竹安的肩膀上,她的小腿已经不黑了,只是还很凉。
她指着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你看这里。”
空白处,有个小小的印记,像个齿轮,和林振庭拐杖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只是这个印记旁边,还有个更小的印记,是守痕人家族的符号,两个印记交叠在一起,像个奇怪的徽章。
“这是……”竹安愣住了。
守痕人的声音带着点颤抖:“我妈说过,林振庭年轻的时候,和安爷爷是好朋友,一起在钟表厂学过手艺,这个是他们当年设计的厂徽……”
竹安的心猛地一沉。
好朋友?
那他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就在这时,守痕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脸色变得惨白:“竹安,你看齿轮!”
那停止转动的齿轮,中心处突然亮起一点红光,很微弱,像根快要熄灭的火柴。
红光里,隐约能看到个小小的黑影,正慢慢往外爬,形状像个婴儿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