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正明说完那番话之后,书铺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风从门板缝里灌进来,吹得柜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把堆在墙角的一摞旧书封皮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狄仁杰靠在柜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尺冰凉的柄端,心里把乔正明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马延寿发现了弓弦被调包,所以马承和乔正年合谋杀了他,然后把罪责栽到乔氏头上。这个说法和郑有禄在豳州鼓楼里留下的手札完全对得上——郑有禄在手札里记过,神功元年凉州折冲府有一批弓弦被调包,查这件事的果毅都尉忽然暴卒,案子不了了之。郑有禄当时只是凉州别驾,接触不到军府的内部文书,他只知道那个果毅都尉死得蹊跷,不知道死的是谁,更不知道死者的妻子随后被自己的亲哥哥送上了木桩。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果毅都尉叫马延寿。他的妻子叫乔氏。他的儿子叫马九郎。
“乔先生,”狄仁杰把铁尺换到另一只手里,“你当时把诉状递给凉州府的时候,有没有留副本?”
乔正明用沾满浆糊的手指从铁盒子里拈出几页纸,放在柜台上。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被虫子蛀出了几个小洞,上面的字迹却还很清晰——是正楷,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有些笔画的墨迹都透到了纸背。“这就是副本。我写了两份,一份递到凉州府,一份自己留着。凉州府那份被乔正年抽走了,这份我一直锁在盒子里。”
狄仁杰接过诉状,就着油灯的光从头读到尾。乔正明的文笔不算好,有些句子拖沓重复,可每一段都写得极具体。马延寿在折冲府库房里发现弓弦数目不符的日期、去都督府汇报之前跟妻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暴卒当晚喝的是折冲府庆功用的军中烈酒、死后不到三天马承就带人抄了马家搜走了所有和军械有关的文书——这些细节不亲眼见过、不亲耳听过,编不出来。
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目光停住了。那一页写的是乔氏被处决之后的事。乔正明在处决后第三天去刑场收尸,尸首被草席裹着扔在乱葬岗边上,他去的时候野狗已经把草席撕烂了。他把姐姐的尸身背回凉州城外,埋在马延寿的坟旁边。没有立碑。他在坟前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少年。那少年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袖口卷到胳膊肘,赤着脚,手里攥着一把割草用的镰刀。少年问他——“你是乔家人?”他说是。少年说——“我是马家人。我叫马九郎。”
狄仁杰把诉状放下。“马延寿的弟弟?”
“不是亲弟弟。马延寿没有亲兄弟,只有一个远房堂弟,叫马九。马九从小在马家长大,和马延寿感情很好。他比我外甥大几岁,那时候大概十四五岁。他听说马延寿死了,从秦州连夜跑回凉州,路上跑死了一匹马。他到的时候姐姐已经被处决了,只赶上收尸。”乔正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那天早上在坟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乔叔,你把诉状给我。我姐的仇,我来报。’”
狄仁杰从书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金城坊的窄巷子里积着白天化雪留下的泥水,被月光一照像一地的碎玻璃。李元芳牵着马等在巷口,嘴里叼着一根从巷口枯柳树上折下来的细枝,看见狄仁杰出来,把细枝吐在地上。
“马九郎不是乔氏的儿子。”狄仁杰接过马缰绳,翻身上马,“他是马延寿的堂弟。他拿了乔正明的诉状之后没有去报官——他去投了军。”
李元芳也上了马。两匹马并排走过金城坊窄巷,马蹄铁敲在石板上,空旷的巷子里回音叠着回音。
“六年前投军,到现在如果还活着,至少该是个队正了。末将明天去十六卫查退役名册,把马九的军籍调出来。”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乔正明描述的那个少年——十四五岁,从秦州连夜跑回凉州,路上跑死了一匹马。到了乱葬岗,看着自己堂嫂被野狗撕烂的草席,一滴眼泪没掉,只是把镰刀攥得更紧了些。他拿了诉状,没有去府衙击鼓鸣冤,没有去长安告御状。他投了军。他在军中待了六年,从一个割草的少年长成了一个能在树干上刻下判决书的男人。他学会了劈木桩、测绘地图、在夜里无声无息地靠近目标,用一根削尖的木桩从下巴穿进去把人钉在树上,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伤害——不是折磨,是行刑。他要让乔正年死在和他姐姐完全相同的死法下,同一天,同一刻,同一根木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