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从军籍司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册子,步子迈得又急又重,穿过朱雀门时差点和迎面过来的巡街武侯撞个满怀。进了大理寺,他把册子往狄仁杰桌上一摊,指尖戳着其中一行字:“找到了。马九,凉州人,神功二年生。六年前以十二岁之龄在秦州投军,因年幼,本不合募兵格,是他自己跑到折冲府门口跪了一整天,募兵校尉破例收了他。先从伙头兵做起,后来补入战锋队,跟着陇右军打过两回吐蕃。三年前调回长安,编入右威卫。两个月前自请退役,退了。”
“两个月前。”狄仁杰把册子拉近些。军籍记录记得很细——马九历年考评都是上等,曾以一人之力在阵前扛回两名伤兵,箭伤三处,刀伤一处。退役时右威卫给他的批语是:“勇毅果决,惜伤重不宜久战。”他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入伍,做到二十岁退役,除了打仗之外没有学会任何别的手艺。可他在乔正年背上钉下去的那根木桩,手法却比任何一个刽子手都稳。
“退役之后他去了哪里?”
李元芳摇头。“军籍上没写。末将去右威卫问了,他退役时没有留去向,也没有回原籍的申请。管退役文书的老参军说他走的那天背着个旧包袱,包袱里就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把旧镰刀。镰刀还是他小时候在秦州割草用的那把,磨得只剩半截刀刃了。老参军问他带镰刀干什么,他说习惯了。”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两棵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镰刀。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秦州连夜跑回凉州时手里攥着的那把镰刀,他带着它投了军,带着它在陇右打了六年仗,又带着它回到长安。他用军中学会的斧法削了一根木桩,用测绘地图的刀法在老槐树上刻了判决书,然后在那棵树下等着十八年前送他姐姐上死路的人自己走来。
“他不在长安了。”狄仁杰转过身,“他退役两个月,第一个目标就是乔正年。腊月初三,和他姐姐死在同一天。他没有杀完——乔正年只是第一个。当年害死乔氏的人不止乔正年一个,马承现在关在刑部大牢里,那是阿纨先下了手。可弓弦调包案里还有别人——刘士则已经死了,可刘士则手下那些经手军械调配的人还没死。马九的名单上应该还有第二个名字。”
苏无名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公文。“大人,秦州府发来的回文。他们查了马九退役后两个月的行踪——他离开长安之后没有回秦州,也没有回凉州,而是往东去了。”他顿了一下,“东边是洛阳。”
狄仁杰接过公文扫了一遍。秦州府的差役查得很细——马九在十月中旬离开长安,单人独马,沿着官道往东走,在岐州驿站换过马,在扶风住过一晚,之后的行踪就没有人记录过了。但岐州驿站的驿卒记得这个人,因为他在登记簿上签字的时候用的不是毛笔,而是用一根削尖的细木棍蘸墨写的。驿卒觉得奇怪,多看了他两眼——中等身材,肩很宽,脸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发红,手上全是老茧,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略低,那是长年背弓留下的习惯。
“他往洛阳去了。洛阳有什么人?”
李元芳反应极快。“洛阳是弓弦调包案的另一头。刘士则在陇右军器监造假弦,可造出来的假弦要运到前线去,必须经过洛阳转运仓。神功元年主持洛阳转运仓的是个什么人——末将去查户部旧档。”
狄仁杰把公文放回桌上。“不只是转运仓。当年从凉州折冲府把弓弦调包案压下去的人,除了乔正年在刑部抹平账目、马承在凉州销毁军令底稿之外,还有一个人负责压住从凉州到长安沿路所有州县的追查。这个人必须品级足够高,能让沿途各州府都不敢接马延寿的状子。乔正明当年不是只把诉状递给了凉州府——他说他往长安递了诉状,刑部派下来复核的人就是乔正年。可他在刑部派下复核人之前还做过一件事,把诉状抄了好几份,分别递给了陇右道按察使和都察院在凉州的巡按御史。按察使没有回复,巡按御史把诉状退回了凉州府,凉州府转给了马承。这道追查令是被一个人压下去的——他是马承和乔正年在长安的保护伞。”
苏无名不等狄仁杰吩咐已经转身往档案房跑了。他在档案房里翻了大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捧着一本厚册子,封皮上写着“神功元年吏部考功司郎中以上官员名录”。他把册子摊开在狄仁杰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页。“神功元年,吏部考功司郎中姓裴——不是裴明远,是裴明远的族弟,叫裴明礼。吏部考功司管的是地方官的考评和举查,按察使弹劾地方官的上疏都要经过考功司核转。如果当年凉州按察使收到了乔正明的诉状却没有上报,那压住这份诉状的人很可能就是裴明礼。”
李元芳在旁边插了一句:“裴明礼现在在哪里?”
“死了。”苏无名翻了翻册子后面的附录,“神功二年病死在任上。可他有一个儿子,叫裴炎,裴炎在神功元年时已经入了仕,在洛阳做河南府法曹参军事。裴明礼死后裴炎没有调回长安,继续在河南府做官,后来一路升到河南府少尹,两年前致仕,现在还在洛阳住着。他是裴明远的外甥——裴明远在凉州做推官的时候,裴炎还是个小孩子,裴明远教过他。后来裴明远调任杭州同知,裴炎留在长安跟着族叔裴明礼入了刑名这一行。”
“裴明远在绝笔信里只写了乔正年和马承,没有写裴氏父子。”狄仁杰合上名录,“他不是漏了——他是故意不写。裴明礼是他的族弟,裴炎是他的外甥。他下不了手。”
李元芳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大人,马九往洛阳去了。他下一个目标就是裴炎。他在军中待了六年,不会拖延时间。我们得赶在他前面到洛阳,否则裴炎可能就是第二根木桩上的名字。末将去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