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强通过他在租界和青帮的人脉,早就摸清了每一道卡哨的负责人是谁,家住哪里,有几个老婆,喜欢什么嗜好,收入多少,有什么把柄。丁力则负责直接交易——当那些负责卡哨的军官看到面前堆着的那厚厚一摞百元大钞时,他们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他们一个月辛辛苦苦也就拿几块大洋的军饷,还要被上级层层克扣,最后到手能剩下一半就算烧高香了。而人家一出手就是上千块法币,顶上他们几十年的军饷,顶上他们干一辈子也攒不下来的巨款。他们怎么选?还有的选吗?更何况,这些当兵的绝大多数也是穷苦出身,对日本人恨得咬牙切齿。日军在沪上横行霸道欺压百姓,他们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但上峰有令“不得与日军发生冲突”,他们只能忍气吞声。现在有人替他们出这口恶气,替他们去打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小鬼子,谁会伸手去使绊子?除非是脑子进水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有哪个脑子不开窍的愣头青想要“秉公执法”、“忠于职守”,他也得掂量掂量许文强、丁力、马永贞这些人在沪上的势力有多大,手段有多狠。苏天赐手下的地下势力如今在沪上早已是根深叶茂,触角遍布各行各业、各个角落,连法租界的巡捕房和公共租界的工部局里都有他们的人!!!
这些人的行事风格,在沪上江湖上早就传开了——但凡是让人家知道了谁敢暗中使绊子、通风报信,那么当天晚上送到他家里的就不是什么警告信了,而是一颗拔了保险销的手榴弹,直接顺着窗户扔进卧室!!!
前车之鉴不是没有过。几个月前有一个青帮的小头目收了日本人的钱,把丁力一处秘密仓库的位置出卖给了日本特务机关。第二天早上,他的尸体被人在苏州河里捞了上来,浑身上下被绑了十几斤铁链,嘴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下不为例!!!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这件事上动歪心思。他们再贪财,也不敢拿自己全家的命去赌那个万一。他们还想活久一点,至少不想死得那么憋屈——被一颗手榴弹炸死在自己被窝里,这种死法传出去,在整个江湖上都会成为笑柄。
这也就以至于整个晚上的行动顺畅得令人难以置信。从法租界边缘的日本银行,到虹口深处的军官俱乐部;从杨树浦码头边的日本仓库,到闸北火车站旁的日本物资中转站——上百支行动队同时出击,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之内,席卷了沪上几乎所有重要的日本经济设施。每一支队伍都如同精密钟表里的一枚齿轮,在预定时刻精准地嵌入预定位置,完成预定任务,然后迅速脱离,将战果和物资送往下一环。整个行动就像一台被精心调试过的大型运转机器,从情报收集到任务分配,从武装突袭到物资搬运,从路面交通管制到城外物资接收,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天衣无缝,流畅自若得仿佛是一场已经排练了无数遍的军事演习。而指挥这台机器的核心大脑,此刻正坐在法租界那栋安静别墅的书房里,面前摊着沪上地图和不断更新的战报,左手夹着一根燃到一半的香烟,右手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威士忌。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但苏天赐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书房的墙壁和数公里的夜色,直接看到那些在虹口火光中穿梭的黑衣身影。
剧烈的爆炸声和密集的枪声如同滚雷一般撕破了沪上原本寂静的夜空。从虹口到杨树浦,从闸北到十六铺码头,此起彼伏的爆炸火光将低垂的云层映照得如同烧红的铁板,冲锋枪扫射时特有的急促节奏和手榴弹爆炸的沉闷巨响交织在一起。百姓们从睡梦中被惊醒,男女老少纷纷从床上爬起来,连灯都不敢点,摸黑用棉被堵住窗户,把大门用桌椅顶得死死的,一家人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没有人敢出门看热闹,更没有人敢在外面游荡——这种阵仗,光是听那密集的枪声就知道不是小打小闹。别到时候被人误伤了,那可就倒八辈子霉了。经验丰富的老人一边安抚着怀里被吓哭的孙子,一边压低声音对家里人说:“都别出声,别点灯,这枪声比上次军阀打巷战还密,外头怕是翻了天了。”
而此时此刻,驻沪日军司令部的大楼里,气氛比外面被火光映红的夜空更加凝重。
从第一批报警电话打进来开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起初,值班的参谋并没有太当回事——沪上这个地方鱼龙混杂,青帮火并、地痞斗殴、散兵游勇抢劫商铺的事情隔三差五就会发生,偶尔有喝醉的日本侨民和中国百姓发生冲突也不稀奇。按照以往的经验,派几队巡逻兵出去转一圈,放几枪驱散人群,事情也就平息了。但今晚的情况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第一个异常是——派出去的第一队巡逻兵,整整十二个人,携带两挺轻机枪,出发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值班参谋起初以为是无线电台坏了,或者是他们追捕暴徒跑到了信号盲区,于是又派了第二队人出去接应。第二队八个人,同样消失在了夜色中。紧接着是第三队、第四队、第五队……值班参谋满头大汗地一遍又一遍呼叫着每一支巡逻队的呼号,无线电里却只有沙沙的静电噪音,没有任何人应答?!!
他一连派出了十几队人,每个队伍少说都有七八人,多的有将近二十人,全部配备了标准作战装备和充足的弹药。这么多人,这么多枪,就算遇到了伏击,也不可能连一个活着回来报信的都没有吧???
他哪里知道,这些巡逻队在离开基地之后不久就进入了行动队预先设好的伏击圈,而那些行动队员手里拿的不是烧火棍,是汤普森冲锋枪和波波沙冲锋枪,是火箭筒和无柄手榴弹。那些巡逻队在狭窄的街道上遭到了来自屋顶、巷口和窗口的立体交叉火力打击,往往连枪都来不及端起来就被密集的弹雨扫倒。
十几队人,将近两百名训练有素的帝国海军陆战队员,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黑夜吞噬了。
值班参谋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他颤抖着双手抓起电话,开始联络那些潜伏在沪上各处的谍报人员——这些人平日里伪装成侨民、商人、记者,是日军在沪上的情报触角。然而,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大多数号码都无人接听。他哪里知道,那些谍报人员的藏身之处早就在行动前被许文强派出的暗桩摸得一清二楚,他们的电话线在行动开始之前就被剪断了,大门被从外面焊死,窗口被扔进了手榴弹。只有极少数几个躲在租界深处、行踪最为隐蔽的间谍还活着,但他们也被外面密集的枪炮声吓得不敢出门,只能通过藏在阁楼里的电台断断续续地发回一些零碎得拼不成完整画面的情报。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和不断的联络尝试之后,值班参谋面前的情报拼图渐渐拼出了一个模糊却恐怖的轮廓——虹口的多家洋行同时遭到洗劫,所有值钱物资被搬运一空,留守人员全部被杀;杨树浦码头附近的几家日本仓库被炸毁,存放在里面的粮食和军需物资不翼而飞;闸北几家日本银行的金库被撬开,日元和法币被洗劫一空;就连虹口最繁华的几条商业街上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日本商店,此刻也都变成了一片燃烧的废墟。伤亡数字暂时无法统计,但从各处的反馈来看,袭击者所过之处,不留活口。那些平日里在沪上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日本侨民,在今晚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值班参谋拿着那份汇总报告的双手在剧烈颤抖,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后背的军装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这已经不是自己能处理的范畴了。他一咬牙,转身快步冲上楼梯,军靴在台阶上砸出一串急促而沉重的回响,打破了整栋大楼死一般的寂静。
平田晟是在熟睡中被副官叫醒的。当他穿着睡衣披着军大衣走进司令部会议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长长的橡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驻沪日军各单位的负责人——海军陆战队司令官、宪兵队长、情报课长、驻沪总领事馆武官、后勤部长,以及几个脸色煞白的值班参谋。所有人都在低声交谈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惶恐和不安。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空气浑浊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平田晟走进来的时候,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同时站起,向他弯腰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