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并没有留在兴业公司吃饭，和安连奎交待完之后，立刻驱车返回了泰隆洋行，等待李汉卿的消息。车子在南市的街道上穿行，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向后退去，那些店铺、招牌、行人，一个个从眼前掠过，像是一卷快放的胶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王汉彰焦躁地在办公室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从窗前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到窗前，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白。他的眉头紧锁着，眉心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竖纹，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一会儿看看墙上的钟，一会儿看看桌上的电话，一会儿又走到窗前，看看楼下有没有车开进来。
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两点多，李汉卿还没有回来。太阳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王汉彰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地移动，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不知道王克敏到底跟他说了些嘛？是凶是吉？剿匪大队到底能不能保留下来？
那些钱，那些枪，那些弟兄们，到底能不能留住？王克敏那个人，当过三任北洋政府的财政总长，是个老狐狸，心思深得很，李汉卿能对付得了吗？
就在王汉彰焦躁的心情即将达到临界点时，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那声音很低沉，是别克车特有的那种闷响。他快步走到窗前，身子几乎贴到了玻璃上，探头往下看。只见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开进了泰隆洋行的院子里，车轮在石子路上碾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子停稳之后，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后面，打开了后门。只见李汉卿满脸通红地从车上下来，脸红得像关公，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一根一根的，像是要爆开。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斜斜的，衬衫的领子也皱了，一看就没少喝。下车的时候他的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扶着车门才站稳，一看就是喝多了。
他站在那里愣了几秒钟，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歪歪扭扭的，然后晃晃悠悠地往楼里走。
几分钟之后，李汉卿晃晃悠悠地来到了王汉彰的办公室。他推门的时候没推稳，门“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他用手挡了一下，才稳住。刚一进门，他就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嚷嚷着：“小师叔，好事，天大的好事啊！今天这酒喝得值，太他妈值了！我跟你说，今天这顿酒，比过年还痛快！”
他的声音又高又亮，带着浓重的酒气，在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窗户都嗡嗡响。他的身子晃着，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可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像开了花，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一口被烟酒熏黄的牙齿。
他的西装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歪到了一边，像个破布条，头发也有些乱，几缕头发耷拉在额前，可他浑然不觉，只顾着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王汉彰赶紧上前扶住他，一手搀着他的胳膊，一手揽着他的腰，把他往沙发那边带。李汉卿的身子沉甸甸的，像一袋面粉，整个人靠在他身上，酒气熏得他直皱眉头。
他扶着李汉卿在沙发上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递到了他的手上。这才笑着说：“快说，到底是嘛大好事？我都等了一中午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李汉卿喝了口茶，茶水太烫，他呷了一口，舌头被烫了一下，龇了龇牙，又放下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继续说，声音还是有些含混，但比刚才清楚多了：“王市长这个人，还是很平易近人的。我到了市政府之后，王市长先是问我在日本是从哪所学校毕业的，又问了些留学时候的事，又问咱们天津的治安情况，问我南市那场乱子是怎么回事。你是不知道，王市长那个人说话慢条斯理的，可每句话都问到点子上，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他翘起二郎腿，继续说：“王克敏这个人虽然风评不好，外面的人都说他是贪官，说他搞金佛郎案贪了几百万，但对我还是很坦诚的，他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的跟我说，他就任天津的市长，是日本人支持的。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天津的情况还很复杂，所以他打算提拔一批自己人！”
他的声音里透着兴奋，眼睛亮亮的，像是捡了什么大便宜，那光芒在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显得格外亮。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酒气从他的嘴里喷出来，熏得人直皱眉头，整个办公室里都是酒味。
王汉彰心中一喜，像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说：“王克敏提拔你当局长了？”他的身子往前探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李汉卿，等着他往下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汉卿摇了摇头，那动作有些大，脑袋晃了几下，差点歪到一边去。他说：“那倒没有！市政府各厅厅长和各局的局长，早就有了人选，都是王瞎子从北平带过来的人，早就安排好了。那些位置，都是留给自己的心腹的，咱一个外人，凭什么坐上去？咱自己吃几碗干饭，咱自己心里有数，那些位置，轮不到咱。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然后才接着说：“不过于学忠被调走之后，天津公安局警察保安总队就散了摊子了。保安大队的人马，都是于学忠的亲信，于学忠这一走，先把保安总队的人带走了。现在天津的防务，就是个空壳子，就剩下几个看门的，连个像样的队伍都没有。”
李汉卿又喝了口茶，这次不怕烫了，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把一杯茶喝了大半。他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袖口上蹭了一片水渍。他接着说：“现在啊，天津市防卫空虚，王市长说我在日本学过军事，是个可用的人才，就让我担任警察保安总队的副总队长，尽快把保安总队重新建立起来，维持天津的治安。王市长说了，天津卫不能乱，一乱就不好收拾了。”
“我趁着这个机会，顺便跟他提了一嘴咱们那个剿匪大队的事情，王市长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说这支队伍建得好，正需要这样一支力量来维护治安。顺便把粮饷问题也给解决了！以后剿匪大队的饷银、伙食、被服，都由市政府的财政支出，不用咱们自己掏钱了。小师叔，你说这算不算好事？”说完，李汉卿得意洋洋的靠在了沙发的靠背上，两条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翘着二郎腿，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脸上的笑容像是抹了蜜。
“我操，那感情好啊！这么一来，咱们又能省不少钱了！不过他怎么才给你封了个副总队长啊？直接一步到位，让你当天津警察保安总队的总队长不就完了吗？那多痛快！”王汉彰赶紧说道，声音里透着几分遗憾，几分不甘，也带着几分不解。他心想，副总队长和总队长，差着一大截呢，说话的分量都不一样。
李汉卿摆了摆手，那动作有些大，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他赶紧撑住扶手，稳住身子，开口说：“枪打出头鸟啊！这个总队长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日本人现在还不知道下一步要有嘛动作，万一他们要是打算直接占领天津，这个总队长可就是首当其冲啊！日本人来了，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军事部门的首脑，抓起来杀一儆百。到时候要是碰上蛮不讲理的主儿，稀里糊涂的挨上一颗子弹，那以后可就吃嘛嘛不香了！这个副总队长挺好，手底下有实权，还不耽误赚钱，一举两得，多好！”
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老谋深算，那算计像是老狐狸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光。他歪着头看着王汉彰，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王汉彰笑了笑，说：“行啊，反正升官就行！对了，你那个侦缉处处长的位置呢？”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关切。他心想，侦缉处处长那可是正经八百的实权部门，管着天津卫的刑侦、缉私、情报，油水足得很，黑白两道都得给面子。要是丢了侦缉处处长的这个位置，那可是丢了西瓜拣芝麻了！保安总队听起来威风，可管的是全市的保安警察，跟侦缉处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李汉卿放下了茶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火苗跳了一下，点燃了烟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地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缭绕，像一层薄薄的纱，遮住了他的脸。
他笑着说：“我又不是傻子，王瞎子想要跟我玩明升暗降这一套那可不行！侦缉处的处长我还兼着，一马双跨，两不耽误！再说了，保安总队要重建，得有人干活，侦缉处那边也不能撒手。这年头，手里多攥一个位置，就多一分底气。王瞎子也知道，我在天津混了这么多年，根深叶茂的，他刚来，还离不开我。”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指尖闪着红光，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醉意似乎退去了不少。“哦，对了，还有一个事儿，于学忠把保安总队的骨干抽走了之后，还留了一部分人，这些人在保安总队里待了多少年的，都是原来东北军手枪旅训练出来的，枪法准，会打仗，能吃苦，稍微训练一下就行。我打算把这批人充实到剿匪大队里面来。这样一来，咱们的剿匪大队就能马上形成战斗力了！不用再等一两个月，几天就能拉出去打。”
王汉彰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原本以为剿匪袁文会的事情还得等一段时间，可现在看来，已经是近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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