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狂喜,如同被暴雨浇过的篝火,升腾了片刻,便迅速被一种更加沉重和诡异的气氛所取代。
鬼魅活过来了。
但他们每个人都清楚,这份“生”,不是来自鬼针的急救,不是来自他们的不放弃,而是来自那个角落里、双手被缚的女人,一场近乎于神谕的精准预言。
她用一百秒的倒计时,在所有人心中,包括林风在内,种下了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一根名为“依赖”的毒刺。
鬼足那庞大的身躯,依旧在微微颤抖。他看着担架上,鬼魅虽然虚弱但已经恢复平稳呼吸的胸膛,心中那股失而复得的狂喜,正在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屈辱,所淹没。
他刚刚,差点因为愤怒和绝望,亲手掐死他们兄弟唯一的“救世主”。
这个认知,比他手臂上那焦黑的血肉带来的剧痛,更加让他难以忍受。
“现在,轮到你了,大个子。”
园丁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劫后余生的宁静。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鬼足那条惨不忍睹的右臂上。那条手臂,因为之前的剧烈运动和情绪激动,肿胀得更加厉害,表皮下的组织液,甚至将那些破烂的布条都浸透了,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血腥和腐败的恶臭。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鬼足的声音嘶哑,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这不是可怜,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园丁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的身体机能正在恶化,很快,你就会从一个战斗力,变成一个比他还要沉重的累赘。从资源利用的角度看,‘修复’你,是目前的最优选择。”
“你……”鬼足被她那非人的、纯粹理性的言语噎得说不出话来。
“鬼足。”林风的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感情,“坐下。这是命令。”
鬼足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咬着牙,在一个相对平坦的石块上坐了下来。他将那条已经失去知觉的右臂,如同对待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物品般,横陈在身前。
“说吧,‘顾问’小姐。”林风的目光转向园丁,“你的第二套治疗方案。”
“方案很简单,但过程可能会有些……原始。”园丁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miscibility的弧度,“首先,我们需要清创。你手臂上所有坏死的组织,都必须被彻底刮除,直到露出新鲜的、还在流血的肌肉组织。否则,厌氧菌会把你的胳膊,变成一根腐烂的木头。”
鬼针听到“清创”两个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医疗包。
“我没有手术刀,没有麻药,更没有消毒酒精。”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我当然知道。”园丁的目光转向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现代医学的脆弱性,就在于它对工具的过度依赖。而大自然,早就为我们准备好了一切。”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享受吊起所有人胃口的感觉。
“我们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一种白色的、生长在特定腐木上的真菌,当地人叫它‘清道夫’。把它捣烂成泥,它会分泌一种特殊的酶,能够快速溶解坏死组织,同时抑制细菌生长。它是最好的天然抗生素和清创膏。”
“第二,我们需要一把‘手术刀’。在这附近,有一种巨河蚁,它们的兵蚁上颚,是我见过最锋利、最完美的天然手术刀。它的咬合力极强,边缘带有微小的锯齿,非常适合用来刮除腐肉。”
洞穴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园丁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用真菌当抗生素?
用蚂蚁的下巴当手术刀?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所接受过的任何生存训练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原始部落里,巫医才会使用的、充满了神秘和血腥色彩的巫术。
“具体位置。特征。”林风打破了沉默。他的接受能力,远超常人。只要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方法,哪怕是与魔鬼共饮,他也在所不惜。
“‘清道夫’真菌,通常生长在一种叫‘油楠木’的腐烂树干上,背阴,潮湿。那种树的木质很硬,即便腐烂,也只会从内部开始,所以你们需要劈开那些看起来还算完整的腐木。它的气味很特殊,像雨后的蘑菇,但带着一丝淡淡的蜂蜜味。”
“至于巨河蚁,”园丁的目光扫过洞外,“雨停之后,它们会出来觅食。它们的巢穴通常在巨大的树根底下。你们只需要找到它们运送食物的路线,就能找到兵蚁。”
“鬼手。”林风立刻下令。
“在!”
“你和我出去。其余人,原地待命。”
“头儿,你的伤……”鬼手有些迟疑。
“闭嘴,执行命令。”林风不容置疑地说道。
他必须亲自去。他不能把寻找这些未知物品的任务,交给任何一个队员单独执行。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园丁这个危险的女人,和自己任何一个队员,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必须像一头狼王,时刻警惕着羊群里那只披着羊皮的、真正的捕食者。
半小时后。
林风和鬼手,带着一身的泥泞和疲惫,回到了山洞。
鬼手的手里,捧着一片巨大的芭蕉叶,叶子上,盛着一团白色的、看起来黏糊糊的、如同浆糊般的菌类。那股带着甜味的蘑菇气息,弥漫在整个山洞里。
而林风的手中,则用两片树叶,小心翼翼地捏着几只足有成年人拇指大小的、黑得发亮的蚂蚁上颚。那锋利的、带着倒钩的锯齿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们,找到了。
园丁说的,分毫不差。
“很好,看来我的‘顾问’工作,还是物有所值的。”园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看向鬼针:“现在,到你了,医生。把那些菌类捣碎,越碎越好。然后,用这个,”她示意了一下林风手中的蚂蚁上颚,“开始你的工作。”
鬼针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着那些闻所未闻的“药材”和“器械”,又看了看鬼足那条已经开始发黑的手臂。
作为一名军医,她被授予的权力,是救死扶伤。但她所学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现代医学的严谨体系之上的。而现在,她却要用一种近乎于“巫术”的方式,去“治疗”自己的战友。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我做不到。”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成分,不知道会不会引起过敏,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强的毒性……我不能……”
这是一种源于职业信仰的崩溃。
“我来。”
一个沉闷的声音,打断了鬼针的话。
是鬼足。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从林风那里,接过了那片锋利的蚂蚁上颚。
然后,他看着鬼针,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鬼针,你忘了?老子以前是干嘛的?杀猪的。给人放血我不敢,给自己……刮骨疗毒,没问题。”
说着,他竟然毫不犹豫地,将那锋利的锯齿边缘,对准了自己手臂上,一块已经彻底焦黑的死肉!
“别动!”
林风和园丁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林风一把按住了鬼足的手:“你疯了!你自己看不到角度和深度,只会让伤势更严重!”
园丁则是冷冷地说道:“愚蠢的匹夫之勇。清创手术,最关键的是精准。你必须将所有坏死组织和健康组织的分界线,处理得干干净净。多一分,是二次伤害。少一分,是留下隐患。你能做到吗?”
鬼足的动作僵住了。
“那怎么办?”他嘶吼道,“就看着它烂掉吗!”
洞穴里,再次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鬼针无法下手。
鬼足自己又不行。
林(风和鬼手、鬼刺都不是专业的医护人员,更不敢进行这种精细的操作。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角落里的女人。
那个唯一知道该怎么做的人。
园丁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一丝了然,和一丝……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胜利者的姿态。
“看来,交易的条款,需要稍微修改一下了。”
她平静地说道。
“我来主刀。但是,我的束缚,必须解开。”
“而且,从现在开始,到我们离开这片雨林。我的双手,都必须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