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开我的束缚。”
“而且,从现在开始……我的双手,都必须是自由的。”
园丁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入山洞内刚刚因为鬼魅生还而稍微缓和的气氛里,激起了更加汹涌的波涛。
“你做梦!”
鬼手第一个跳了起来,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他指着园丁,破口大骂:“解开你?让你这个疯婆子有机会杀了我们所有人吗?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头儿,不能答应她!”鬼刺也沉声说道,他重新捡起了地上的军刀,眼神里的警惕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这个女人的危险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给她自由,等于把一把上了膛的枪,交给一个随时可能对我们开火的敌人!”
鬼足没有说话,但他那只完好的左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嘎嘣”的脆响。他宁愿自己废掉这条胳膊,也绝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兄弟们,因为自己而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一时间,群情激奋。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神情自若、仿佛在谈论天气般提出惊人要求的女人。
然而,林风却出奇地沉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园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如同寒冰般的、绝对的冷静。
他在评估。
评估风险与收益。
收益是明确的——保住鬼足的胳mb,保住这支队伍最强悍的重火力手,为他们那渺茫的生机,增加一枚至关重要的砝码。
风险,同样是明确的——一个恢复了自由的、敌我不明的超级大脑,在接下来的求生之路上,将成为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最不稳定的炸弹。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但对于林风而言,这道选择题,其实只有一个答案。
他永远,选择保住眼前的兄弟。
至于未来的风险……他会用自己的命,去控制。
“我答应你。”
林风缓缓开口,吐出的三个字,让洞穴内所有的反对声,戛然而止。
“头儿!”鬼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闭嘴。”林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没有去看自己的队员,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园丁。
“我可以解开你的束缚,让你在接下来的路上,保持双手自由。”
“但是,我的条件,也需要修改。”
他的声音,比刮骨的刀锋更加冰冷。
“第一,这次手术,是你最后一次证明你‘价值’的机会。如果你成功了,协议生效。如果鬼足的手臂出现任何不可逆的恶化,我会亲手,把你制作成一件真正的‘艺术品’。”
“第二,从现在开始,你会被指定为‘一级监控目标’。任何时候,你都必须在至少两名队员的视线之内。你的任何行动,都必须提前报备,并得到我的许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风向前走了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恐怖杀气,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园丁完全笼罩,“我会给你自由,但我也会在你的后脑上,预留一颗子弹的位置。只要你做出任何我们无法理解的、带有威胁性的动作——哪怕只是一个手势,一个眼神——我保证,你不会有任何解释的机会。”
“你,听懂了吗?”
园丁凝视着林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几秒钟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欣赏和愉悦的微笑。
“当然,指挥官。我喜欢有规则的游戏。”
“那么,现在可以开始了吗?我的病人,可等不了太久了。”
林风对鬼刺使了个眼色。
鬼刺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上前,用军刀割断了捆绑在园丁手腕上的战术绳索。
“唰”的一声,束缚落下。
那双白皙、纤细、仿佛不沾半点人间烟火的艺术家的手,时隔多日,终于重获自由。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园丁缓缓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几声清脆的骨骼摩擦声。
她没有去看任何人,而是径直走到了鬼足面前。
“准备好了吗?大个子。过程会很痛,非常痛。”她的语气,像一个即将进行手术的主刀医生,在对病人进行最后的告知。
鬼足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不甘,有屈辱,但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闷哼。
“来吧!”他将那条焦黑的手臂,重重地放在了面前的石块上,“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英雄好汉!”
“很好。”
园-丁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向鬼针,此刻的她,仿佛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指挥官。
“医生,我需要你的帮助。用清水,清洗伤口。然后,把那些‘清道夫’菌泥,准备好。”
鬼针的身体僵了一下,但还是立刻行动起来。她的职业素养,让她无法拒绝任何一次救治伤员的机会,哪怕主刀医生,是她最憎恨的敌人。
“鬼手,”园丁又看向鬼手,“你的战术手电,给我最高亮度,照射伤口。我需要看清楚每一根血管和神经的走向。”
“还有你,”她最后看向林风,“我需要你,按住他的肩膀。我不想在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的病人因为剧痛而突然跳起来。”
一切准备就绪。
山洞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园丁从林风手中,接过了那片锋利的巨河蚁上颚。她将那片天然的“手术刀”,在手电的光晕下,仔细地端详了片刻,就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开始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那闪烁着寒光的锯齿边缘,便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切入了鬼足手臂上一块已经彻底碳化的死肉!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刀锋划过皮革的声音响起。
黑色的、带着恶臭的焦肉,被一片片地刮了下来!
“唔——!”
鬼足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豆大的汗珠,如同雨点般滚落。他死死咬着牙,牙龈甚至已经渗出了血丝,但他真的,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按着他肩膀的林风,能清晰地感觉到,鬼足那钢铁般的肌肉,正在因为无法想象的剧痛而剧烈痉挛!
园丁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
她的眼神,专注到了极点。她的双手,稳定得像一台最精密的机器。那片原始的“手术刀”在她的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
刮、切、挑、剥……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目的性。大块的焦黑腐肉被迅速清除,而对于那些与健康组织粘连在一起的区域,她的动作又变得极其轻柔和精细,用那锋利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坏死的组织,从鲜活的血肉上剥离下来。
这是一场原始、血腥,却又充满了诡异美感的“手术”。
手电的光束下,黑色的死肉、暗红的淤血、粉色的新生肉芽、白色的筋膜……构成了一副触目惊心的画面。
鬼针站在一旁,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忘记了恐惧,忘记了仇恨。她眼中所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而是一个技艺达到了巅峰的、令人敬畏的外科宗师!
园丁对于人体结构的了解,对于下刀力道和角度的掌控,已经完全超出了教科书的范畴,达到了一种近乎于“道”的境界。
这根本不是在治病,这是在进行一次血肉的雕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鬼足的呼吸,已经变得像一头濒死的野牛,粗重而急促。他全身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他依旧在坚持着,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洞顶,身体因为对抗剧痛而剧烈颤抖,却始终没有移动分毫。
终于。
“好了。”
园丁轻轻吐出两个字,将那片已经沾满了血污的“手术刀”丢在了一旁。
只见鬼足的手臂上,所有焦黑坏死的组织,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下面虽然血肉模糊、但却充满了生命力的、鲜红的肌肉组织。
整个伤口,就像一块被精心清理过的田地,虽然惨烈,却也孕育着新生的希望。
“敷药。”
园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疲惫。
鬼针如梦初醒,连忙将早已捣烂的白色菌泥,小心翼翼地、厚厚地敷在了鬼足那血淋淋的伤口上。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当那冰凉的菌泥接触到伤口的瞬间,鬼足那因为剧痛而紧绷的身体,竟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一股清凉的感觉,取代了那灼烧般的剧痛。原本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也在菌泥的覆盖下,迅速地止住了血。
“我操……”鬼足终于松开了那口咬得快要碎裂的牙,吐出了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这玩意儿……比他娘的吗啡还管用……”
一句话,让洞穴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哈哈哈!”鬼手第一个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却渗出了泪花,“你个狗日的!我还以为你真能一声不吭呢!”
“滚你妈的蛋!”鬼足虚弱地骂了一句,脸上却也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有本事你来试试!这感觉,比当年让你小子捅一刀还他娘的酸爽!”
这句带着硝烟味的玩笑,瞬间点燃了洞里的气氛。
鬼刺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笑容。
就连一直昏睡的鬼魅,似乎也被这久违的、充满了生命力的笑骂声所感染,喉咙里发出了几声轻微的呓语。
他们又一次,从死神的手里,抢回了一个兄弟!
这巨大的喜悦和放松,冲淡了之前的恐惧、绝望和仇恨。
林风默默地松开了按住鬼足的手,他看着自己的队员们,那一张张虽然沾满泥污、疲惫不堪,但却重新焕发出神采的脸,心中那块坚冰,也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从背包里,拿出了仅剩的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了五块。
“吃吧。”他将其中最大的一块,递给了刚刚经历了一场酷刑的鬼足,“补充体力,我们……还要走很远。”
没有人客气。
他们默默地接过那珍贵的食物,小口小口地咀嚼着。
劫后余生的狂喜,兄弟失而复得的高兴,混合着压缩饼干那干涩的味道,在每个人的心中,酿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名为“希望”的甘甜。
而在这片充满了温情和高兴的氛围中,只有一个人,是局外人。
园丁默默地退回了角落,她用清水,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要洗掉上面沾染的血污,和这个世界的尘埃。
林风的目光,越过欢笑的队员,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看到,当园丁清洗完双手,抬起头时,正好也迎上了他的目光。
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和算计,也没有了手术时的专注和冷酷。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种林风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似乎有一丝疲惫,一丝茫然,还有一丝……一闪而逝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然后,她对着林风,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平等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仿佛在说“我完成了我的承诺”的点头。
林风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捆绑和处置的战俘了。
她用她那魔鬼般的智慧和近乎神迹的手段,为自己,赢得了在这支队伍里,最特殊,也最危险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