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隘以北五十里的无名山岗。
风雪终于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李晨站在山岗最高处,手里举着望远镜,视野里是远处山谷中已成定局的战场。
山谷内,火势已渐熄,余烟袅袅。
西凉军的旗帜在晨光中飘扬,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收押俘虏。燕军的残部被分割包围在几处低洼地,抵抗越来越弱。
郭孝站在李晨身侧:“王爷,楚怀城这一仗,打得漂亮。诱敌深入,分而歼之,三万余燕军,折损过半,余者皆困。慕容垂若再无后手,今日便是燕王绝命之时。”
李晨放下望远镜,眉头微皱:“奉孝,你说燕王……该不该死在这里?”
郭孝一怔,随即明白了李晨的意思,沉吟道:“从西凉角度看,燕王死在此处,西凉可除一大患,董璋必声望大振。但从天下大局看……”
“说下去。”
“燕王若死,北疆必乱,慕容垂经营北疆二十年,麾下将领多为其死忠。其子慕容恪虽镇守蓟城,但年仅二十四,威望不足。燕王一死,北疆诸将必不服慕容恪,内乱将起。”
李晨点头:“还有呢?”
“北疆内乱,草原各部必趁虚而入,金狼王庭残部完颜烈一直蛰伏,若见燕地生乱,定会南下劫掠。届时北疆生灵涂炭,边关不稳,朝廷不得不派兵征讨。”
“而朝廷现在……”李晨接话,“宇文卓之乱未平,江南杨素态度暧昧,湘王刘湘虽被震慑但未必老实。若再添北疆之乱,陛下刚亲政,怕是压不住。”
“所以王爷认为……燕王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西凉。”李晨转身,看向西北方向。
“一个强大的西凉,不符合潜龙的利益,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董璋若有吞并燕地之心,势力必将膨胀。届时西凉、北疆连成一片,董璋坐拥二十万边军……”
李晨没有说完,但郭孝懂了。
平衡。
王爷在乎的是天下势力的平衡。
燕王可以败,可以损兵折将,可以元气大伤,但不能死。
燕王一死,平衡打破,西凉独大,对刚稳定的朝廷,对正在发展的潜龙,都不是好事。
“那王爷打算……”
李晨重新举起望远镜,在山谷中搜索。片刻后,镜头定格在东侧一处缓坡。那里燕军抵抗最激烈,西凉军几次冲锋都被打退,旗帜上看,应该是燕王亲卫营。
“那里,”李晨指给郭孝看,“燕王应该就在那处缓坡。西凉军强攻三次未下,楚怀城应该会调弓箭手和投石机,最多一个时辰,缓坡必破。”
郭孝接过望远镜看了看,点头:“确实。但咱们怎么救?咱们就三个人。”
“不是救,是给条路。”李晨放下望远镜,“铁柱,去准备三支响箭,要红烟的那种。等西凉军调弓箭手时,往缓坡西侧那片林子射。”
铁柱从马车里钻出来,脸上带着疑惑:“王爷,响箭能干什么?”
“给燕王指条生路。”李晨走到马车旁,从行囊里取出纸笔,快速画了张简图。
“缓坡西侧林子后,有条隐蔽的小道,可通鹰嘴岩。鹰嘴岩北面是悬崖,但崖壁有藤蔓,攀下去就是黑水河。这个季节黑水河结冰,过河就是草原边缘。”
郭孝看着草图,眼中闪过惊色:“王爷对西凉地形……如此熟悉?”
“来之前做了功课。”李晨将草图递给铁柱,“把图绑在响箭上,射到缓坡边缘。燕王的人捡到,自然明白。”
铁柱接过草图,还是有些不解:“可西凉军围得铁桶一般,燕王就算知道路,也冲不出去啊。”
“所以要在西凉军调兵时动手,楚怀城调弓箭手和投石机,必然从西侧防区抽人。那时西侧防守最弱,燕王若果断突围,有三成把握冲进林子。进了林子,地形复杂,西凉骑兵追不上。”
郭孝补充:“而且楚怀城刚打完胜仗,正忙着收缴战利品、整编俘虏,防备会松懈。这是燕王唯一的机会。”
铁柱明白了,去准备响箭。
郭孝看着李晨:“王爷这一手,既给了燕王生路,又卖了个人情。燕王若能逃回蓟城,必念王爷之恩。将来北疆有事,或可为援。”
“人情不指望。”李晨摇头,“只要燕王不死在西凉,北疆不乱,西凉不独大,目的就达到了。”
顿了顿,李晨又道:“其实我还是有一点遗憾的。”
“王爷遗憾什么?”
“遗憾这场仗,有白狐参与。”
“晏殊是天下三谋之一,有他在楚怀城身边,很多决策可能不是楚怀城一个人做出来的。诱敌之计、围点打援、甚至看破咱们的试探……这些精妙布局,有多少出自楚怀城,多少出自白狐,分不清。”
郭孝点头:“确实。白狐之智,深不可测。有他辅佐,楚怀城如虎添翼。”
“不过,即便如此,楚怀城的表现,已经比我们潜龙的任何一个将领都高出一大截了。风狼擅练兵,但大规模兵团作战经验不足。张风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至于红衣营那些年轻将领……”
李晨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潜龙缺帅才。
缺能独当一面、统领数万大军、在复杂局势中做出正确决策的帅才。
“王爷,属下听说……东川蜀山军的赵山,现在已有些大将之才的风范了。”
“赵山,赵铁兰的义弟?”
“正是。去年成都王来犯,赵山率三千蜀山军,在阆中城外三十里的落凤坡,歼敌五千,俘获两千,自身伤亡不足五百。那一仗,明月和明珠两位王妃都在战报里特别提到了赵山。”
李晨若有所思:“落凤坡之战……我有点印象。战报上说赵山利用地形,分兵诱敌,火攻破阵,确实打得漂亮。”
“不止那一仗,今年春,南蛮部落骚扰东川边境,赵山率五千军深入南疆,三战三捷,迫南蛮十八部首领歃血为盟,承诺永不犯境。两位王妃在信中说,赵山如今在东川,已被将士们尊称为‘赵将军’,威望仅次于她们二人。”
李晨脸上露出笑意:“好小子,几年不见,成长这么快。”
“王爷若有机会,可以考察一下,蜀山军现在已有两万之众,是东川屏障。赵山若能独当一面,两位王妃的压力会小很多。”
“考察肯定要考察。”李晨点头,“不过现在……”
李晨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京城的方向。
“现在该去京城了,算算时间,京城的大戏应该已经拉开帷幕。宇文卓的暗桩该动了,陛下该‘病重’了,朝堂该‘大乱’了。不知道咱们到京城的时候,能不能赶上最高潮的部分。”
郭孝跟着上了马车:“王爷,咱们直接回京?”
“不,绕一下。”李晨坐下,“先回潜龙,换身份,换行装。然后从潜龙走官道,大张旗鼓回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唐王李晨,游玩归来,恰逢京城有变,不得已入京‘勤王’。”
“王爷这‘恰逢’二字,用得妙。”
“戏要做全套。”李晨靠坐在车厢里,闭上眼睛,“铁柱,响箭放了就回来,咱们该走了。”
“是!”
马车启动,缓缓驶下山岗。
就在马车驶离山岗后约一炷香时间,山谷中,西凉军开始调动。
正如李晨所料,楚怀城调集了五百弓箭手、三十架投石机,从西侧防区抽人搬运器械。西侧防守顿时薄弱。
缓坡上,燕王慕容垂浑身是血,甲胄破损,但眼神依旧锐利。身边的亲卫只剩不到三百人,个个带伤。
“王爷,”慕容铁哑声道,“西凉军要强攻了。弓箭手已就位,投石机正在架设……最多半个时辰,这缓坡就守不住了。”
慕容垂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死在这冰天雪地的西凉山谷?
不甘心。
二十年前,他继承王位,北抗草原,南慑朝廷,将燕地经营得铁桶一般。如今竟要死在这无名之地?
正绝望时,忽然三支响箭破空而来,带着刺耳的尖啸,在空中炸开三团红烟。
响箭落在缓坡西侧边缘,离燕军防线不到二十步。
“那是什么?”慕容铁警惕。
一个亲卫冒险冲出去,捡回了绑在箭杆上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张草图,还有一行小字:“西侧林后有路,速决。”
慕容垂盯着草图,眼睛渐渐睁大。
图上山形、道路、河流,标注清晰。那条隐蔽的小道,那处可攀爬的悬崖,那条结冰的黑水河……
生路。
这是一条绝境中的生路。
“王爷,这图……可信吗?”慕容铁问。
慕容垂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望向西侧。那里,西凉军正在调动,防守明显薄弱。再看向缓坡下,弓箭手已张弓,投石机已装石。
没有时间犹豫了。
“传令,”慕容垂咬牙,“所有人,向西侧突围。进林子,按图上的路走。”
“那这些伤员……”
“能走的走,不能走的……留下断后。”
命令残酷,但别无选择。
三百亲卫迅速集结,伤重的士兵默默爬到防线前沿,握紧兵器,眼中是决绝。
号角响起,西凉军开始进攻。
而就在第一波箭雨落下前,慕容垂率残部突然向西侧发起冲锋。事出突然,西凉军西侧防线还没完全布好,竟被冲开一个缺口。
“燕军突围了!”西凉士兵大喊。
但等楚怀城得到消息,调兵堵截时,燕军已冲进西侧林子。
林中地形复杂,积雪深厚,西凉骑兵追不进去。楚怀城下令步兵进林搜捕,但为时已晚。
两个时辰后,斥候回报:在鹰嘴岩北崖发现攀爬痕迹,崖下雪地上有脚印,直通黑水河。过河之后,踪迹消失在草原边缘。
楚怀城站在鹰嘴岩上,望着北方茫茫草原,脸色阴沉。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燕王跑了,但歼敌两万,俘获八千,也是大胜……”
“大胜?”楚怀城打断,“跑了慕容垂,就不算全胜。”
白狐晏殊走过来:“怀城,穷寇莫追。燕王经此一败,元气大伤,没有五年恢复不过来。咱们的目的达到了。”
“先生,那三支响箭……是谁射的?”
晏殊摇头:“查不到。但能在那个时机,精准指出生路……此人不但熟悉地形,更洞察战场变化。不是普通人。”
楚怀城想起三日前袭击骑兵营的神秘人,想起燕王的一系列反常举动……
一切,似乎都连起来了。
有人在暗中观战,在试探,在搅局,最后……又给了燕王一条生路。
为什么?
“先生,”楚怀城看向晏殊,“你说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晏殊望着远方,缓缓道:“观棋不语真君子,落子无悔大丈夫。那人观了整盘棋,最后落了一子,给了燕王生路。这一子……是为了平衡。”
“平衡?”
“燕王不能死,死了,北疆乱,西凉大,朝廷危。那人要的是天下平衡,要的是各方势力互相牵制。怀城,这一仗咱们赢了,但赢得……恰如其分。”
楚怀城懂了。
恰如其分。
赢,但不能全赢。
杀,但不能全杀。
这就是政治。
这就是天下。
“回营吧。”楚怀城最后望了一眼北方,“整顿兵马,回金城。此战已了,该向王爷复命了。”
西凉军开始撤军。
而与此同时,五百里外的官道上,李晨的马车正在疾驰。
车厢里,李晨闭目养神。郭孝在翻看最新收到的飞鸽传书,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王爷,”郭孝放下纸条,“京城来的消息。宇文卓的暗桩开始动了,朝中已有官员上奏,说陛下‘年少难当大任’,建议‘请摄政王回朝主持大局’。”
李晨睁开眼睛:“多少人上奏?”
“目前十七人,都是宇文卓旧部,但据眼线观察,暗中联络、观望的,不下五十人。”
“陛下那边呢?”
“陛下‘病重’,三日未朝。太后‘静养’,不见外臣。朝堂上群龙无首,乱象渐生,不过咱们的红衣营五百人已秘密入宫,晋州军两千人控制了京郊大营。西凉军楚怀城那边……刚打完仗,正在回金城路上。”
“时机差不多了。等咱们到京城,戏就该到高潮了。”
“王爷,您说宇文卓这次……会亲自回京吗?”
“会,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京城大乱,陛下‘病重’,太后‘无助’,朝臣‘恳请’……这些条件都齐了,他没理由不来。”
“那咱们……”
“咱们静观其变,等宇文卓进了京,等暗桩全露了头,等陛下演够了戏……然后,收网。”
马车颠簸,一路向东。
车窗外,天色渐晚,远方群山轮廓模糊。
而京城方向,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戏,正缓缓拉开最后的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