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重新提笔,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兴亡不在天,在分利。
李晨看见了,没纠正。
“你记你的。可后面还有一层。你听不听?”
“听。”
“我说了那么多朝代的兴亡。可还有一个朝代,最值得单独拎出来讲。”
“哪个?”
“北宋。”
苏文一怔,随即明白,李晨说的“北宋”,又是他那套奇特知识里的一个朝代。
“这个北宋,本是最有理由活出不同样子的。它立国起就不如汉唐能打。北边有辽国。后来西边又冒出西夏。可它有钱。商税能占到朝廷岁入的一多半。城里一百二十行,行行有市。海船能走到南洋。这样一副身子,若把力气用对了,怎么也不该落到那个下场。”
“它最后如何了?”
“还是没逃过那根线。立国一百五十年上下,朝堂上只剩党争。新旧两派,人人说自己是忠,别人是奸。皇帝换一个,就翻一回案。”
“这跟眼下一些事,倒像。”苏文低声说。
“等轮到宋徽宗,这人书画极好,可做皇帝一塌糊涂。用的那帮人,蔡京、童贯一伙,把国库掏空,把百姓逼反。江南的方腊一起,朝廷的精兵在哪儿?在西北。在童贯手里。”
“那北边呢?”
“还没把自家的事摆平,又跟北边新起的金人签了个海上之盟。想借金人的刀,把辽国灭了。辽国那时候虽弱了,可它在那儿,就还能挡一层。”
“金人呢?”
“金人是什么?是一群刚从白山黑水间杀出来的虎。你跟虎结盟,去杀一只老熊。熊死了,老虎不咬你,咬谁?”
苏文听到这里,后背忽然起了一层细汗。
“这北宋,就这么亡了?”
“先丢了半壁。两个皇帝都被人抓了。皇族女眷像羊一样被赶着走。剩下一支南渡,在江南又撑了许多年。可再没翻过身。最后让更北边的蒙古人一个一个都灭了。”
“他们不是没本钱。”李晨的声音压得更低,“是有本钱却用错了地方。不是没能人。是能人全在吵。不是没有兵。是兵都成了私兵。”
“最要命的是,那个海上之盟,不是底下人逼着签的。是皇帝和几个大臣在宫里定的。一个决定,把一百五十年的家底,连同几千万人的命,都推进了火坑。”
苏文攥紧了笔。
“所以王爷最怕的,就是这种‘一个错误决定,万劫不复’。”
“对。一个王朝,不是一下子就烂透的。它先是这里烂一点,那里烂一点。可只要还勉强能转,就能拖。最怕的是,在已经快转不动的时候,又自己往车轮下塞了一块石头。”
“这块石头,是外敌给的?”
“不。”李晨摇头,“往往是自己人搬来的。北宋那帮人搬了一块,叫联金灭辽。后来南宋又搬了一块,叫联蒙灭金。你看,人总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为什么?因为一百五十年养出来的那些官,已经不信日子能慢慢过。他们只信,赌一把。赌赢了,加官进爵。赌输了,还有江南。”
“可百姓没有江南。”
“对。百姓只有脚下的地。地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苏文放下笔,定定看着李晨。
“王爷今日说这些,不光是讲史。是在说大炎眼前。对吗?”
李晨不答。
反问他:“你记得刘策在早朝上,怎么评价《富国论》公开讨论的事?”
“记得。他说,大家一起穷有什么意思,大家一起发财才是朕想要的。”
“这是好话。可好话不能只停在嘴上。得变成路,变成秤,变成让基层小民真能喘上气的那一口。否则再好的话,也只是庙里的钟。响的时候提气,响过了,日子还是那样。”
“那朝里若有人要赌呢?像北宋那个海上之盟一样,拿国运去赌一场呢?”
“所以我要在潜龙城。在唐国。把不赌的路子先走出来。让天下人看看,不赌,也能活。不赌,也能富。不赌,也能把外头的事办了。将来若真有人把大炎往火坑里推,至少得先问问,为什么唐王的路走通了,你还要拿刀去换狼牙?”
李晨说完,把茶碗放下。
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入夜后的一丝凉意。
苏文沉默了许久。
然后重新铺开册子,在“兴亡之数”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百五十年之坎,非天命,乃分利之局也。身在此局,不破不立。破而不立,则万劫不复。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了力。
李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
城里灯火已疏。只有北大学堂的钟楼还亮着一盏。远远的,像悬在黑地里的一颗星。
“苏文。”
“在。”
“你那个题目,改一改。别叫‘十问文明’。叫‘兴亡与文明’。先讲兴亡,再讲文明。讲清楚了,后人就不会只把文明当教条。会知道,文明的每一步,都是把人从那个三百年的圈里,往外拔一点。哪怕只拔一寸,也是活的。”
苏文点头。
“明日我改。今晚这些话,我也一并记进第四卷。”
“记吧。”李晨说。
“可王爷,还有一句,我没问。”
“问。”
“你自己呢?你西出葱岭,是为了让唐国跳出这个数。可若有一日,唐国也到了百五十年呢?到那时候,你今日说的这些,还能立住吗?”
李晨没有马上回答。
他望着窗外那颗远处的灯,目光又深又远。像在数一条极长的路。
“我活不到那一天。”他说。
“可你种下的规矩,得替你去。”苏文说。
“所以我才不把路修成一个人的路。我让北大学堂讲分工,讲市场,讲物理。我让财产公示落成制度。我让图书馆对所有人开。我让苏辙在朝里当太傅。我让长安、清晨、破虏他们各走各的路。这些,都是为了让规矩长过人命。”
李晨回过头来,脸上没有笑,可眼里有光。
“树木有根,人能传灯。我种的若只是自己这棵树,那风一吹就折了。可若我能把林子种起来,那将来不管风从哪个方向来,总有一棵能替我站着。”
苏文轻声接了一句:“此志不灭。”
李晨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案前,把灯芯拨亮了些。
“晚了。你回吧。夜里若睡不着,就把东汉和北魏的分利账,再想一想。想透了,第四卷就不用我教了。”
苏文起身,抱起册子,走到门口,又回头。
“王爷。”
“嗯?”
“你今天讲的这些,我会一句不改地写下来。等将来长安他们大了,让他们自己去读。到时候,他们不一定全信。可至少会知道,这世上曾有人,在破院子里点着油灯,把三百年的账,一夜一夜地翻。”
李晨摆摆手。
“去吧。别酸了。”
苏文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银光铺满院子。那排电话线杆立着,根根挺直。杆顶的瓷瓶在月光下白得像新雪。
李晨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
他隐约听见远处传来夜巡队的步子,整齐,轻快。再远些,是冰棒厂夜班换班的铃声。那声音清亮亮的,像更小的钟。
他慢慢把窗关上。
屋里,灯花跳了跳。
那本摊开的册子上,“兴亡与文明”五个字还未干透。可旁边已经多了一行极小的注脚,不知是谁写的:
兴亡之道,不在天。在人心。人心活,则天下活。
风吹过潜龙城上空。
新铸的铜钟没响。
可大地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