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寒意是如此真实,如此刺骨,仿佛有无数只冰冷湿滑的手,正隔着鞋底和裤腿,贪婪地抚摸着他的脚踝。
楚风一个激灵,强行从劫后余生的短暂松弛中挣脱出来。
他猛地低头,破妄灵瞳下,只见一丝丝肉眼不可见的灰黑色雾气,正从地面石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如同无数扭曲的细蛇,缠绕上他和苏月璃的脚边。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座矗立在大厅中央的庞大献祭装置,那低沉的嗡鸣声陡然拔高了八度,变得尖锐而刺耳,像是垂死巨兽在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悲鸣。
装置表面的符文光芒疯狂闪烁,明暗交替的速度快到几乎出现了残影,最终,所有的光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灭。
“嘭——!”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装置核心传来,像是过载的变压器被彻底烧毁。
一切,归于死寂。
那根连接着穹顶、贯穿天地的庞大精神能量柱,在失去了源头供给后,也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的巨人,自下而上地迅速溃散、崩塌,最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于无形的黑暗之中。
成了。
楚风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身子一软,彻底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脑袋里那台高速搅拌机还在疯狂工作,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太阳穴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精神力彻底告罄的感觉,比跑完一万米再被人打一顿还难受。
然而,还没等他喘匀两口气,身旁的苏月璃却没有丝毫放松。
她的手电光束死死地锁定着下方那片沸腾的血池,那张沾着灰尘的俏脸上,不见喜悦,反而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不对劲!”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警惕,“楚风,快起来!离那池子远一点!”
起来?说得轻巧。
楚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现在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滩烂泥,别说起来,就是抬抬眼皮都费劲。
“怎么了?”他有气无力地问道,视线也跟着投向了血池。
这一看,他心里也咯噔一下。
那血池的沸腾,确实透着一股邪门。
它不是那种能量失控后的狂暴翻涌,没有电火花,也没有能量乱流。
那感觉,更像是……一锅被烧开了的浓汤,而锅底下,正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拼命向上拱,才搅得整个池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玩意儿不光是能量源头,”苏月璃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尽力气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你看它的结构,四壁光滑,上窄下宽,像个漏斗。这在古代祭祀坑里,通常只有一个作用——”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它是个‘容器’!或者说,是‘监狱’!”
监狱?
楚风的大脑嗡的一声,还没等他消化这个词的含义,一声尖啸,毫无征兆地从血池中央炸响!
“噫——呀——!”
那声音凄厉至极,不似人声,也不像任何野兽的嘶吼,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怨毒,像是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被放大了几百倍,直往人的天灵盖里钻。
楚风只觉得耳膜一痛,大脑里那台搅拌机瞬间功率全开,差点让他当场昏死过去。
紧接着,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一只惨白的手臂,猛地从沸腾的血池中伸了出来!
那手臂根本不是肉做的,更像是用无数具腐烂的骸骨强行拼接而成,骨骼之间,由粘稠如沥青的暗红色血液连接着,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腥臭的液体。
那只白骨手臂狠狠地扒在血池边缘的石台上,用力一撑,一个令人作呕的怪物,就这么从血池里爬了出来!
那东西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但全身都是由这种血液和白骨构成,胸腔的位置破开一个大洞,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扭曲盘结的肋骨。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开合、发出凄厉尖啸的黑洞。
“血魂!”楚-风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在他的破妄灵瞳视野中,这玩意儿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生命能量,连代表死亡的灰色都看不见。
它就是一团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黑色,那是怨念、是仇恨、是痛苦……是所有负面情绪凝聚成的实体!
是被这个该死的献祭系统,在千百年的时间里,榨干了所有生命精华后,剩下的、最污秽的残渣!
楚风的脑子瞬间转过弯来。
他妈的!
这个献祭系统,在抽取祭品能量供给“神主”的同时,竟然还他妈兼职着一个功能——镇压这些被吸干后剩下的怨魂!
现在系统被他们联手干废了。
断了神的香火,也等于……打开了鬼的牢门!
“噫呀——呀呀——!”
仿佛是在响应第一个同伴,血池里,一声声更加凄厉、更加疯狂的尖啸此起彼伏。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
一只又一只形态各异的血魂,如同下饺子一般,争先恐后地从那血红色的“浓汤”里爬了出来。
有保持着人形的,有扭曲成野兽形态的,甚至还有一些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由无数残肢断臂拼接而成的巨大肉块。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对生灵血肉的无尽饥渴。
它们出来了!
这些被囚禁、被折磨了千百年的恶鬼,终于重获自由了!
几乎在爬出血池的瞬间,所有血魂的“脸”上,那空洞的、代表着五官的位置,全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它们,“看”到了楚风和苏月璃。
在这些纯粹的怨念聚合体眼中,两个大活人,就像是黑夜里两颗熊熊燃烧的太阳,那旺盛的生命气息,那鲜活的血肉味道,是它们渴望了千年而不得的无上美味!
“吼——!”
离得最近的一只血魂发出一声贪婪的嘶吼,四肢着地,像一只捕食的猎豹,化作一道血色残影,朝着二人猛扑过来!
“跑!”苏月璃反应极快,架着半残的楚风,转身就朝着远离血池的高处石阶亡命狂奔。
该死!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楚风被苏月璃拖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脚下发软,肺里像是灌了铅。
他回头瞥了一眼,只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
就在他们身后,密密麻麻的血魂大军,已经汇成了一股血红色的浪潮,正从四面八方,嘶吼着向他们二人所在的位置汹涌围拢而来。
那场面,比他妈釜山行里尸潮爆发的镜头,还要恐怖百倍!
苏月璃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拉着楚风,专门挑那些地势险要、只有狭窄通道的地方跑。
但血魂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不知疲倦,甚至能像壁虎一样在垂直的岩壁上高速攀爬,不断地压缩着他们的生存空间。
“这边!”
苏月-璃找到一处相对较高的平台,背后是冰冷坚硬的绝壁,总算暂时不用担心被爆菊了。
两人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地喘息着,看着下方平台和岩壁上,那些密密麻麻、不断从血池方向涌来的血魂大军,都感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他们成功地阻止了一场可能毁灭世界的降临仪式,结果却把自己变成了恶鬼们的开席自助餐。
神没来,鬼倒先醒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楚风紧紧握着手中那枚已经黯淡无光、如同普通石头般的青铜令牌,感受着脑海里仅存的那一丝丝比发丝还细的精神力,心中一片冰凉。
他现在就是个废人,苏月璃再能打,也不可能一个人单挑一支恶鬼军队。
这……似乎是个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