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身后阖上。
顾溥伸手拿起书案上那条束带,转身递给身后的人:“往后别扮男子了,你想做的事,不管是男是女,都不会影响结果。你尽管活得自在些。”
小满红着脸愣愣地接过束带,指尖触到那柔软的布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自在’这两个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爹爹在世的时候,她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她说想学医、学仵作,爹爹说:好;她说要像男孩子一样满山跑,爹爹说:你只要自在就行……那时候她闯多大的祸都不怕,反正有爹爹兜着。爹爹就是她的底。可爹爹走了以后,底就没了。她得自己撑着自己,自己护着自己。别人看她活得随性,大大咧咧,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她哪里是不在乎?她只是不敢让人看见她在乎。她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才能在这个世上站住脚。她得自己给自己兜着。可现在,侯爷说——你尽管活得自在些,侯爷会替她兜着。
小满盯着手里的束带,眼睛开始发紧。那酸意从鼻尖涌上来,一路烧到眼眶,她想忍,没忍住。上前一步,一把抱住顾溥的腰,脸埋进他怀里:“侯爷,谢谢您!”
顾溥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两臂举在半空,放也不是,举也不是。垂眸,看着怀里小人的发顶,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小小的纂儿,簪着银簪,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一股幽幽的暗香随着温热的身子缓缓蔓延开来……顾溥心底某处为之一震,他……他这是怎么了?还没待他弄清这是什么时。
小满已经松开手,又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是笑盈盈道:“侯爷,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顾溥看着她那张脸,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嗯。”生硬的应了一声,尴尬的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手碰到茶盏的时候,才发现茶已经凉了,无所谓的,端起来就是一口。
小满站在那里,歪头看着他:“侯爷,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我就先出去了。”
顾溥端着茶盏,这才反应过来她还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了想,还是等有确切的消息再说不迟:“没事了,出去吧!”
“哎!”小满应了一声,把那条束带往袖子里一塞,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侯爷,今儿个晚上秦大哥说要请客赔罪,您去不去?”
“不去。”顾溥答得干脆。
小满也不意外,嘿嘿笑了两声,拉开门跑了出去。
房门阖上。
而书案后的顾溥坐在那这儿,望着那扇门愣神,方才那软软的触感,好像还留在胸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凉透了,倒是醒神。
——当晚,京城最有名的醉仙楼。
雅间里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俱全,中间还温着一壶上好的花雕。秦陌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尴尬还是郑重:“今儿个是我莽撞了,”他站起来,朝小满她们举起了杯,“给小满、温姑娘赔个不是。先干为敬!”
小满和温兰也是大方起身端起酒,一口喝完。“这个歉意我们受了,这事儿也翻篇了,来来,开吃!馋死我了……”
小满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这可是醉仙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来翠儿,吃这个,这个好吃!”
“嗯……好!”
秦陌笑着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温兰拿起酒杯朝秦陌道:“秦大哥,这杯是我敬你的,这件事儿我也有错,还请秦大哥不要见怀!”说完,便一饮而尽。
秦陌赶紧拿起杯回了一杯:“温姑娘,有礼!”
吃的吃,喝的喝,聊的聊,看的嘛……也在时不时偷瞄
顾渊坐在小满对面,是越看越觉得这丫头,还挺好看的。虽然没有大家闺秀的精致,但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看着就灵动,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让人也跟着开心。他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二公子,”小满夹起一只虾,正对上他的目光,“你老看我干嘛?”
“嗯……咳!”顾渊赶紧错开目光,干咳道:“谁看你了?我看那边的灯。”
“灯?”小满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墙上挂着一盏普通的油灯,她回过头,一脸狐疑地看他,“那灯有什么好看的?”
江野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被顾渊瞪了一眼,赶紧端起酒杯浅抿两口,为什么只能浅抿呢,因为他一会儿还得巡夜呢,唉……
这一顿饭,也算是宾主尽欢。
——夜深了,而魏国公府的内院。
王令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再次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
女儿长乐的样子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令仪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帐外的丫鬟听见动静,轻声问:“夫人?”
“没事,”重新躺下,“睡吧。”
“是!”丫鬟应了一声,没了声响。
王令仪睁着眼,望着帐顶。那粒疑心的种子种下,到了夜里,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撑得她心口发胀,怎么也合不上眼。
不行,她得去问问韩蕊,明日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