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抱着阿佑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不是没见过他穿好看的衣服,但今天的他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他是王府里的王爷,冷是冷,但至少是活的。今天的他是朝堂上的镇南王,是那些文官嘴里“拥兵自重”的那个人,是皇帝都要给三分面子的那个人,是所有人都不敢直视的那个人。
顾景琛看见她出来,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衣裳上,又从衣裳上移回脸上。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是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他伸出手,把阿佑从她怀里接过去。阿佑到了他怀里,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好像觉得这个怀抱也不错。
“走。”顾景琛说。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顾景琛先上了车,把阿佑递给夏音禾,然后伸手拉她上去。他的手很稳,力道不大不小,她踩着一张小凳子上了马车,在他旁边坐下。马车很大,坐三个人绰绰有余,中间还放了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茶水和点心。阿佑被放在夏音禾和顾景琛中间,靠在夏音禾身上,小脚丫蹬在顾景琛的腿上,一副“这个位置是我的”的样子。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夏音禾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王府的大门在身后慢慢变小,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赶路的、挑担子的,各自忙各自的。她看着那些人来人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来王府快半年了,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东厢房和阿佑的院子,连王府的大门都没出去过——上次出去是顾景琛陪着的,买了两匹布,吃了一块桂花糕。今天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去,不对,不是一个人,是跟他一起。
她放下车帘,侧过头看了顾景琛一眼。他正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事情。他的侧脸在马车里不算明亮的光线中显得很硬,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脖子上的喉结微微凸起,随着呼吸上下滚动。夏音禾看了两眼,把目光移开了。
马车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到了宫门口。
宫门高大厚重,朱红色的漆,铜制的门钉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门口站着两排侍卫,腰里挎着刀,目不斜视。顾景琛的马车没有停,直接驶了进去。夏音禾从车帘缝隙里看见那些侍卫朝马车行礼,低着头的,弯着腰的,没有一个敢抬头看的。
进了宫门,路就变了。青石板换成了汉白玉,两旁是雕栏玉砌的回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太监或宫女站着,低着头,恭恭敬敬。马车走了一会儿,在一处殿前停了下来。顾景琛先下了车,转身把阿佑接过去,又伸手扶夏音禾。她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裙角被风吹起来,他伸手按了一下,像是怕她的裙子被风吹走一样。
“这里是麟德殿?”夏音禾小声问。
“嗯。”顾景琛把阿佑递回给她,整了整衣袖,“宫宴在后面的殿里,先到偏殿歇息。”
偏殿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紫檀木的桌椅,黄花梨的屏风,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桌上摆着时令鲜果。夏音禾抱着阿佑在一把椅子上坐下,阿佑已经彻底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对陌生的环境充满了好奇。他看着头顶的宫灯,伸出小手想去够,够不着就急得直哼哼。
“你在害怕吗?”夏音禾低声问了一句。
阿佑当然不会回答。但顾景琛回答了。
“不用怕。”他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不大,“本王在。”
夏音禾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她没有怕,她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太大了,大到让她觉得自己很小。但他说“不用怕”的时候,她心里确实踏实了一些,就像冬天里有人往你手里塞了一个暖手炉,不烫,但热乎乎的,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歇息了不到半个时辰,有太监来请,说宫宴要开始了。顾景琛站起来,朝夏音禾伸出手。她看着那只手,宽大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她见过这只手批公文,见过这只手抱阿佑,见过这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说“你是本王的”。现在这只手伸在她面前,等她把手放上去。
她把阿佑换到左手抱着,把右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顾景琛握住了她的手。五指收紧,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把她整只手包在里面。他的手掌很热,热得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暖和的,安全的,挣不脱也不想挣脱的。
他们走出偏殿,穿过一条长长的游廊,朝麟德殿正殿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有官员,有命妇,有太监,有宫女。每个人看见顾景琛都停下来行礼,每个人行礼的时候都会偷偷看一眼他牵着的夏音禾,每个人看完之后都会低下头,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某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刻意平静。夏音禾没有诰命,没有位份,在这些人眼里大概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但没有人敢多嘴,因为顾景琛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全程牵着她的手。
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随时可以挣开的牵法,是那种五根手指扣紧的、拇指压在她手背上的、每走一步都不松开的牵法。他走在前面半步,她走在他后面半步,两个人的手连在一起,像一根绳子拴着两个人,他是走在前面的那个,但她知道,他不会把她拖走,他是在带着她走。
那些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有羡慕的,有不屑的。顾景琛不看他们,但他的眼睛扫过去了。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从那些看过来的人脸上划过去,不带任何感情,干净利落,像在战场上收割敌人的人头一样熟练。那些目光在碰到他的目光的那一刻,全部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样。
夏音禾注意到了这些,但她假装没注意。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看着自己绣花鞋的鞋尖一隐一现。她不是害怕,她只是觉得这个时候不需要看别人,她只需要看路,看他的手,看他走在她前面的背影。
他的背影很宽,宽到能挡住她整个人的视线。她走在他后面,看不见前面的路,但她不需要看见,因为她跟着他,他去哪她就去哪。
麟德殿很大。
殿内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金碧辉煌的柱子,雕龙画凤的横梁,铺着红色地毯的地面,摆着无数张桌子,桌子上摆满了碗碟杯盏,金光闪闪的。已经有很多人到了,三三两两地坐着或站着说话,看见顾景琛进来,声音低了下去,像有人拧了一下音量开关。
顾景琛没有理会任何人。他牵着夏音禾的手,穿过那些人的目光,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的位置在左边第三排,不算太靠前,也不算太靠后,刚好能看清皇帝的位置,又不会离得太近让人不舒服。桌上摆着果品点心,旁边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夏音禾在他旁边坐下,把阿佑放在自己膝盖上。阿佑已经被这里的热闹吸引住了,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到处看,嘴里发出兴奋的啊啊声。他对那盏最大的宫灯特别感兴趣,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口水流了夏音禾一袖子。
“你累不累?”顾景琛侧过头问她。
夏音禾摇了摇头,笑着说:“不累。就是阿佑太重了,抱得手酸。”
顾景琛伸手把阿佑接过去,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阿佑到了他怀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始玩他衣领上的金线,揪了两下,揪下一根线头,往嘴里塞。
“别吃。”顾景琛把线头从他嘴里拔出来,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阿佑被凶了一下,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夏音禾赶紧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又把眼泪憋回去了,委屈地靠在顾景琛胸口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不松开了。
夏音禾忍不住笑了。她拿帕子擦了擦阿佑嘴角的口水,又擦了擦自己被他揪皱的袖子,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对面有人在看她。
是一个穿着红色宫装的年轻女人,头上戴着赤金步摇,皮肤很白,嘴唇很红,眼睛很大。她看着夏音禾的眼神不算友善,也不算恶意,更像是一种打量,一种评估,一种“你是谁你怎么坐在镇南王身边”的好奇。夏音禾跟她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低下头,整理了一下阿佑的虎头帽。
那个穿红色宫装的女人是德妃。夏音禾不认识她,但顾景琛认识。他看了一眼德妃的方向,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夏音禾。
“不用理她。”他说。
“我没理她。”夏音禾说。
“嗯。”
皇帝到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夏音禾跟着站起来,低头行礼,眼睛看着地面。她听见一个苍老的、有气无力的声音说了句“平身”,然后是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大家又坐下了。她没有抬头去看皇帝,因为顾景琛说了“不用看”,她就不看。
宫宴开始了。歌舞,酒菜,觥筹交错。太监们端着盘子穿梭在桌与桌之间,把一道道菜端上来,撤下去,再端上来。
夏音禾吃了两口,觉得宫里的菜不如王府厨房做的好吃,太咸了,太油了,摆盘好看但味道一般。她把那口嚼了嚼咽下去,没有再夹第二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