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佑对宫宴不感兴趣。他在顾景琛膝盖上坐了一会儿就开始扭,小手小脚乱蹬,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顾景琛把他递给夏音禾,夏音禾接过去,拍了拍他的背,他安静了一瞬,又开始哼。
“他饿了。”夏音禾小声说。
顾景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四周。殿内人多眼杂,喂奶不方便。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一个太监说了句什么,太监点了点头,领着夏音禾从侧门出去了。侧门外是一间小小的暖阁,里面有床有桌有椅,是给贵人们更衣歇息的地方。夏音禾在暖阁里喂了阿佑,阿佑吃饱了,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打架。她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他睡熟了,才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走出了暖阁。
顾景琛在门外等着。
他靠着墙站着,两只手抱在胸前,眼睛看着廊外的天空。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很少,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银粉。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着她从暖阁里出来。
“阿佑睡了。”夏音禾说。
“嗯。”
两个人站在廊下,一个靠着墙,一个站在门边,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月亮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银色的河。
夏音禾看着顾景琛的脸。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把顾景琛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显得很深,深得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月亮的光,是别的光。
“王爷。”夏音禾叫他。
“嗯。”
“你以前进宫赴宴,也这样吗?”
“哪样?”
夏音禾想了想,说:“就是……也带人?”
顾景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月光下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眉头不皱了,嘴唇不抿了,整张脸像是被月亮洗过一样,干净,安静,没有攻击性。
“不带。”他说。
夏音禾眨了眨眼睛。“那为什么今天带我?”
顾景琛没有回答。他站直了身体,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的呼吸拂在他的衣领上。他低下头看着她,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得清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月光落在深潭里。
“想带。”他说了两个字,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沉甸甸的。
夏音禾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绣花鞋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刚才走路的时候蹭到的。她盯着那点灰看了两秒,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以后出门都带着我。”她说。
顾景琛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两口深井里点了一盏灯,光从井底升上来,照亮了他整张脸。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像笑,是真的笑了一下,弧度很小,存在的时间很短,但夏音禾看见了。
“好。”他说。
暖阁里传来阿佑的哼唧声,大概是做了梦,嘴里嘟囔了两句什么,又没声了。夏音禾转身想进去看看,顾景琛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热,握着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再站一会儿。”他说。
夏音禾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占有欲,不是偏执,不是冷。是软的,是热的,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让人心口发胀的东西。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她就站在他面前,手腕被他握着,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殿内传来丝竹之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纱。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很好闻。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晕在地上跳了两下,又稳住了。
“王爷。”夏音禾又叫他。
“嗯。”
“回去以后,我想学骑马。”
顾景琛看着她。“为什么?”
“以后你出门,我要是学会了骑马,就不用坐马车了。我骑在你旁边,跟你一起。”
顾景琛的手收紧了一些。他把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了,紧到她的脉搏在他的掌心里跳动,一下一下的,很快,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灯笼的光,有他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还有一样他从来没在别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他不敢给它起名字,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回去教你。”他说。
“你说的。”
“本王说的。”
夏音禾笑了。这次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了一排白白的牙齿。她的笑在月光下显得特别亮,比月亮还亮,比灯笼还亮,亮得顾景琛眯了一下眼睛。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但没有放开她的手。他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进去吧。”他说,“阿佑该醒了。”
两个人走回了暖阁。阿佑果然醒了,正躺在床上啃自己的手指头,啃得满手都是口水。夏音禾把他抱起来,给他擦了手,换了尿布,裹好小被子。阿佑吃饱了睡足了,心情很好,看见顾景琛就朝他吐了个奶泡,然后咯咯笑了起来。
顾景琛看着阿佑的笑脸,伸出手指头碰了碰他的脸颊。阿佑抓住了他的手指,往嘴里塞,啃了两口,发现不是奶,又吐出来,皱着眉看着那根手指,好像它骗了他。
夏音禾被阿佑的表情逗得直笑,笑到弯了腰,差点把阿佑掉在地上。顾景琛伸手扶了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也扶住了阿佑的屁股。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没有拿开,就那么搭着,像搭在自家的椅背上一样自然。
夏音禾感觉到了他掌心的重量,不沉,但很实在,像一座山压在了她的肩上,但她不觉得重,她觉得稳。
宫宴还没有结束,但他们不打算回去了。顾景琛让人去跟皇帝说了一声,带着夏音禾和阿佑从侧门出了麟德殿。马车在夜色中驶过宫道,车轮碾过汉白玉的地面,发出轻轻的声响。夏音禾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皇宫在夜色中显得比白天温柔了一些,红墙变成了暗红色,琉璃瓦反射着月亮的光,亮闪闪的,像铺了一层碎银。
“以后还来吗?”夏音禾问。
“你想来就来。”顾景琛说。
“我不想来了。宫里不好玩。”
顾景琛看着她,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半边脸上。她的脸在月光里显得很柔和,像一块被磨圆了的玉,温润润的,没有棱角。
“那就不来了。”他说。
马车驶出了宫门,驶进了京城的大街。街上很安静,行人很少,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夏音禾靠在车壁上,阿佑在她怀里睡着了,顾景琛坐在她旁边,肩膀跟她隔了一拳的距离。她的手搭在阿佑的被子上,他的手搭在她手旁边的车座上,两根手指挨着她的袖子,没有碰,但也没有分开。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来。顾景琛先下了车,把阿佑接过去,又伸手扶夏音禾。她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裙角又被风吹起来了,这次他没有按,他只是看着她的裙角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天青色的蝴蝶。
“进去吧。”他说。
“嗯。”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王府的大门。门房在门口行礼,低着头的,没敢看。李福在院子里等着,看见他们回来,松了一口气,赶紧去让人准备热水和宵夜。
夏音禾抱着阿佑回了东厢房。她把阿佑放在小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转过身,看见顾景琛还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手扶着门框,看着她。
“王爷,你还不去睡?”夏音禾走过去,站在门口,跟他隔了一道门槛。
“这就去。”他说。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低很沉,像大提琴拉出来的最低的那个音,嗡嗡的,在空气里震动。
夏音禾看着他,他看着她。
“今天谢谢你。”夏音禾说,“带我进宫,让我看看你待的地方。”
顾景琛摇了摇头。“不是让你看的。”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手指从她的头顶滑到耳侧,停在耳边,碰了一下她的耳垂,然后收回了手。
“睡吧。”他说。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的背影在月光里拉得很长,从东厢房门口一直延伸到长廊的尽头,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着什么的影子。
夏音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凉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
她关上门,走回床边,躺下来。阿佑在她旁边睡得很香,小手搭在她胳膊上,呼吸又轻又匀。她侧过身,把脸贴在阿佑的头顶上,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