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结束后,顾景琛没有马上走。
皇帝留他说了几句话,说的是边关的事,突厥又有异动,开春以后可能要打。
顾景琛在御书房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李福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夏音禾抱着阿佑走在顾景琛旁边,阿佑睡着了,小脸埋在夏音禾的颈窝里,口水蹭了她一肩膀。
沈婉清已经在回廊的转角处等了一个时辰。
她从刘太监那里打听到镇南王今晚会从这条回廊经过,这是从麟德殿到宫门的必经之路,他一定会走这里。
她早早地来了,躲在转角处的柱子后面,缩在阴影里,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猫。
春桃不知道她来了,她没告诉春桃。这件事她只能一个人做,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多一分风险就多一分失败的可能。
她今天精心打扮过。
那件藕荷色的褙子被她改得合身了,穿在身上衬得她腰身纤细,锁骨分明。
她把仅剩的那支料珠发钗插在发髻上,珠子是假的,但在灯光下看不太出来,亮闪闪的,给她那张瘦削的脸添了几分颜色。
她还借了一点胭脂,从那个被裁撤的才人那里借的,用手指头蘸了,拍在脸颊和嘴唇上,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苍白。
她对着那面破了角的铜镜照了又照,确认自己看起来还好,至少不会在第一眼就让人认不出来。
她不知道顾景琛还记不记得她。她赌的是他记得。
前世的记忆那么深,那么重,他怎么可能忘记?
他把她关在那个院子里,每天来看她,每天盯着她,每天说“你哪儿也不许去”。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看她的眼神,
她全都记得,刻在骨头里,融在血里,想忘都忘不掉。他应该也记得。他一定也记得。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
沈婉清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胸口要炸开了。
她把手按在胸口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心脏在狂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拿锤子砸她的肋骨。
她深吸一口气,把呼吸压下去,把慌乱压下去,把自己钉在柱子后面,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听见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重一些,一个轻一些。还有一个孩子发出的细微的哼哼声,像是睡着了在做梦。她等的人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别人。
沈婉清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头。回廊上的灯笼把光线铺得很均匀,她看得很清楚。
顾景琛走在前面,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朝服,腰系金带,头戴玉冠。他的脸跟她记忆中的一样,冷冷的,硬硬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石。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目光看着前方,不左顾右盼,不看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旁边走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天青色的褙子,头发挽着随云髻,插着一根白玉簪子,怀里抱着一个穿红袍的孩子。
她的脸很白净,眉眼很好看,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开心的事。她走在顾景琛身边,两个人的肩膀离得很近,近到衣料几乎要碰在一起。
沈婉清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她的。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到最底下,在上面盖了一层“不要想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她的目标是顾景琛,不是那个奶娘。她要让顾景琛看见她,认出她,想起她。只要他想起她,一切都还有机会。
她等顾景琛走到离她最近的地方,从柱子后面冲了出去。
她跪在回廊中央,跪得又快又猛,膝盖磕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她忍住了。她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她排练了一百遍的那种颤抖和急切。
“王爷救命!”
回廊上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灯笼的火苗跳了一下,光线晃了晃,把几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李福吓了一跳,手里的灯笼晃了两下,差点脱手。夏音禾抱着阿佑往后退了半步,阿佑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小脸皱成一团,像是要哭。
顾景琛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的后退,是条件反射的后退,像是一个人突然被什么东西靠近了,本能地拉开距离。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挡在了夏音禾前面,把她护在自己身后。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整个人的姿态从走路时的从容变成了一种警觉的、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紧绷。
然后他的手臂上开始起红疹。来得很快,像是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红疹从小臂蔓延到手背,密密麻麻的,一片一片的,又红又痒。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你是谁?”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是三个字——你是谁?像一个你在街上碰到一个不认识的人跟你说话时,你会问的那三个字。
沈婉清跪在地上,浑身一震。那三个字像三把刀,一把插进她的胸口,一把插进她的喉咙,一把插进她的眼睛。刀刀见血,刀刀疼得她想喊,但她喊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一种嘶哑的、不像自己声音的声音。
“王爷……是我……”
顾景琛皱眉看着她。
沈婉清颤抖着抬起头。
她看见了他身后的夏音禾,看见夏音禾抱着阿佑站在那里,表情平静,眼神既不惊讶也不慌张,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个旁观者。
她看见顾景琛的手挡在夏音禾身前,那只手不是随便放的,是护着的,是一个男人在最本能的反应下做出的保护动作。
那是把你觉得最危险的东西挡在你觉得最重要的人外面。
她的眼睛被刺痛了。
“王爷,你不记得我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秋天树枝上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要掉下来。
顾景琛看着她,看了两秒。他的眼睛在她的脸上扫了一遍,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
他在看,但他什么都没看见。那张脸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像一本从未翻开的书,封面都不认识。
“不记得。”他说。
三个字。
沈婉清的膝盖在地上又磕了一下。
她的身体在往下塌,像一堵被雨水泡软了的土墙,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在地上,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他不记得她。
他完全不记得她。
她以为的那些刻骨铭心,那些关在院子里的日日夜夜,那些锁链、那些花、那些荔枝、那些“你哪儿也不许去”,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存在过。
前世的事,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他是新的,是干净的,是没有被那些记忆污染过的。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一个叫沈婉清的女人出现过。
沈婉清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铺在汉白玉的地砖上。
地砖很凉,凉意从膝盖一路爬到全身,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硬的,冷的,没有生命的。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堵在眼眶里,堵得她眼珠子疼,但就是掉不下来。
“王爷,我……”她想说“我是婉清”,想说“你前世关过我”,想说“你不记得了吗”。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就碎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就算她说出来,他也不会信。一个废弃的美人,跪在回廊上,对一个王爷说她是他前世关过的女人——这不是求救,这是发疯。
顾景琛看了她一眼,转而对李福说了一句什么。李福走过来,弯下腰,小声对沈婉清说:“姑娘,王爷说了,你认错人了。你走吧,别在这里跪着了,让人看见了不好。”
认错人了。沈婉清跪在地上,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她抬起头,想再看一眼顾景琛。
她的目光越过李福的肩膀,看见顾景琛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正低着头跟夏音禾说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她看清了他的表情。
他的眉头皱着,但不是刚才那种皱着,刚才的皱是因为痒,是因为红疹,是因为不舒服。
现在的皱是因为担心,是因为他怕那个突然冲出来的女人吓到了夏音禾,吓到了阿佑。
他的手搭在夏音禾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像在说“没事了”。
夏音禾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阿佑换了个姿势抱着,阿佑被这么一折腾彻底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婉清,大概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跪着。
沈婉清看着那只搭在夏音禾肩膀上的手,看着顾景琛低下头跟夏音禾说话时侧脸的弧度,看着阿佑那张白白胖胖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