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在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银锁,巴掌大小,银面已经发黑了,锁身上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字迹被磨得有些模糊,锁扣上拴着一根红绳,褪成了淡粉色。电子猫蹲在抽屉边上,看她用布轻轻擦了一下锁面,银色的光泽在暗处透出来,又被氧化层吞回去。程自在从客厅过来,接过银锁看了看,说这是我小时候戴过的,满月的时候奶奶给挂上的。云昭说是的,锁还在,红绳换了好几根了。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银的凉气混着旧棉布的味道,和火钳的铁腥不同,像深秋井水的冷。它用爪子碰了碰锁面上的字,笔画凸起来,在爪垫下是温的。程自在把它放在掌心,拇指摩挲着那行长命百岁,字被磨得浅了,边缘也钝了,但还认得出。沈知白从书房出来,接过银锁对着光看了看,说这种老银锁是手工錾的,刻字的深浅都不一样,每一把都是独一件。
下午的时候,云昭找了一块擦银布,把锁面擦了一遍,银锁亮了一些,但刻字的缝隙里还是黑的。电子猫趴在桌边,看她在锁面上来回擦,布面变黑了,锁面像隔着一层薄雾慢慢亮起来。程自在说你擦它干嘛,又没人戴了。云昭说擦干净了放着也好看。她把锁翻过来,背面刻着几朵缠枝莲,花蕊也磨平了,只剩隐约的轮廓。
沈知白说这种银锁以前是给孩子戴的,保佑平安,长命百岁。程自在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说现在谁还戴这个。云昭说留着吧,以后给孙子。程自在没说话,把银锁放回抽屉里,红绳垂在抽屉边沿。电子猫用爪子拨了一下那根红绳,绳子在爪间滑过去,又垂下去,再拨一下,又滑过去。云昭说你别把绳子扯断了,电子猫收回爪子,但头还凑在抽屉边上,看着那根淡粉色的绳子,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下午拍的照片贴上去,银锁放在深蓝色的布面上,锁面的刻字和缠枝莲都在光线下显出轮廓。她在下面写了“旧银锁”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条小小的线。程自在看了说这张拍得好,把银锁的重量拍出来了。沈知白说也把它的年份拍出来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的那把锁,它的爪子在照片里没有出现,但它在看的时候,前爪还搭在茶几边沿,像是还能碰到那根红绳。它用头顶碰了碰那页纸,然后跳下去,走进卧室,跳上五斗柜,蹲在抽屉旁边。
夜深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五斗柜上。抽屉关着,银锁在里面,被擦过一面,亮了一点,背面的缠枝莲还蒙着暗沉,红绳垂在抽屉边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干透。电子猫用爪子轻轻碰了一下抽屉拉手,抽屉没有动。它把下巴搁在抽屉面上,木头的凉意顺着下巴传到耳朵根。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银锁上那行长命百岁一样,在夜色里,静静的。
它闭上眼睛。它想起程自在说过的话,满月的时候奶奶给挂上的。一个孩子,脖子上挂着这把锁,锁在胸前晃,红绳系在脖子后面,跑起来的时候锁会打在胸口,不疼,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后来锁摘了,放在抽屉里,被擦过,被一只猫碰过,等着另一个孩子的脖子,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