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尔南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
金属材质的,表面覆着一层哑光的深灰色涂层,靠近左侧边缘的位置有一排已经暗淡了大半的环形照明灯带。
光线不算亮,刚好能让人看清周围的轮廓。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某种类似消毒凝胶的微凉气味。
不刺鼻,闻着让人莫名觉得安稳。
他的意识比眼睛慢了半拍才跟上来,然后就是右臂传来的痛感。
像是有人在肘部以上的位置捆了一圈烧热的铁丝,每隔几秒拧紧一次。
他下意识想活动一下手指,然后发现没有手指可以活动了。
右臂自肘部以下空空荡荡,伤口处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琥珀色凝胶,表面已经结了薄痂。
凝胶的质地和药膏差不多,但颜色比药膏更透光,能隐隐约约看到下面正在愈合的断口。
血管和肌腱已经被仔细地结扎并重新吻合,断骨截面被某种灰白色的生物材料包裹并固定。
整条手臂的残余部分被用弹力绷带稳妥地吊在一个固定在舱壁上的支架上。
他躺在一张不算宽敞但足够干净的折叠床上,床单是新换的纯棉材质,枕头上还带着一股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味。
这种气味让他恍惚了好几秒,他已经太久没有在正常的床上睡过觉了。
“你睡了四天。”
声音从左边传来,平和,不紧不慢。
金尔南扭过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一个看着三十出头的男人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一手端着一个金属杯子,另一只手托着一本泛黄的纸质书,翻书页的指节修长干净。
他穿着一身深色棉麻混纺的学者长袍,衣襟领口刚好叠到锁骨的半寸之下。
袍摆随便搭在膝盖上,脚上一双软底布鞋,像是刚从某个大学教完课出来的讲师。
脸型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上反射着飞船照明灯带的冷白光芒。
他的名字叫亚纶,但此刻金尔南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这个戴着眼镜的学者正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跟他说话。
“你那条胳膊我尽力了,但炸得太碎,我也不擅长医疗,只能给你扎了一支战士血清。”
“既然醒了,说明血清生效了。”
“你体质还不错,大概率过会儿就能感觉到副作用,不过那个先放一边。”
他合上书,从驾驶座边上的小桌上拿起另一只金属杯子,倒了半杯温水,走到床边搁在金尔南左手能碰到的位置。
“止痛剂的效果应该快过了,之后会疼得比较厉害。”
“可以喊疼,但别嚎。”
“这穿梭机的隔音很好,但我讨厌吵闹。”
金尔南挣扎着想坐起来,左臂撑着床沿勉强抬起了上半身,但右臂伤口被牵扯到的剧痛让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又跌回了枕头。
他咬紧牙关缓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沙哑到几乎听不出是十二岁少年的嗓音问出了他清醒后的第一句话。
“莱特死了没有?”
亚纶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把手里的旧书放到一边,伸手在驾驶台上按了几个键。
一道淡蓝色的全息投影在折叠床前方的空地上升起。
画面里是帝国地方新闻网的午后简讯,穿着标准帝国播音员制服的女主持人正在用帝国官方新闻惯有的沉稳步调念稿。
“......子爵独子霍恩·莱特在袭击中双腿截肢,生殖系统严重损毁,目前仍在卡德兰省立急救中心重症监护室救治。”
“据主治医师透露,伤者虽已脱离生命危险,但将面临永久性躯体功能丧失。”
“子爵府已发布声明,谴责此次恐怖袭击,并悬赏五十万信用点缉拿凶手。”
“截至目前,凶手身份仍在调查中......”
金尔南盯着投影上那段简短的文字,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他笑了,从嘴角蔓延到腮边,从腮边蔓延到眼眶。
笑声最初只是几声低哑的短促呼噜,然后变成一种介乎哭和笑之间的混乱喘气。
肩膀跟着抖动,左手攥紧床单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停下来之后,他开始哭。
无声地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和衣领上。
他用力咬着嘴唇想忍住,但眼泪不听话,一直往外涌。
从格罗夫家的宅子被烧成灰烬到现在,他在这几个月里的每时每刻都在等待这一刻,而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亚纶没有安慰他什么。
他就那么靠在驾驶座旁边,安静地等金尔南把眼泪流完。
等金尔南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之后,他开口了。
“哭完了?”
金尔南用袖子擦了把脸,点了点头。
“很好,那谈谈正事。”亚纶把空杯子放回驾驶台,转过身面对他,“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好,虽说我救了你,但我不会把你一直留在飞船上,你得选择接下来想做什么。”
“我准备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
金尔南抬头看着他,眼睛红肿,但目光清醒得不像一个刚哭过的十二岁孩子。
“第一条路,我会在沿途找个安全星把你放下去,那边没有帝国的引渡条约,领主治安也管不到更外围的难民聚居区。”
“我会给你够用几年的现金和一套新的身份档案,名字你自己起。”
“然后你就在那边像周围那几十万普通人一样老老实实活着,隐姓埋名活到老。”
“没人会追杀你,也没人会在意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劳工少年在某个店里打工讨生活,这种事情在银河系太寻常了。”
“你可以活得安稳,至少比帝国绝大多数人安稳。”
“第二条路,你可以暂时留下。”
“我会教你点东西,具体教什么看你学什么学得会,但可以肯定的是,全都是些不太和平的东西。”
“这条路走下去会很辛苦,比你过去三个月吃的苦再加十倍不止。”
“但这条路走到最后,你会有些力量。”
金尔南沉默了。
“只是一个霍恩·莱特成了废人。”他慢慢开了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着,“不够。”
亚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们家的人杀了我的全家。”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亲人,我全都记得。”
“他们现在就埋在我家房子的废墟底下,连块墓碑都没有。”
金尔南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只是炸断他的腿,只是让他绝后,不够。”
“霍恩家做了太多同样的事,他们害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
“格罗夫家只是其中之一。”
“卡德兰谁家没被霍恩家族祸害过,还有别的地方,还有更多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左手从床单上抬起来,用还带着眼泪的手背指着自己,指尖抵在胸口。
“我需要力量,我要能杀光他们的力量!”
“不只是霍恩·莱特,我要整个霍恩家族为格罗夫家和所有死在他们手里的人偿命!”
舱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亚纶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还不错。”他说,“那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