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孙光明。
“你那边呢？”
孙光明腰杆一挺，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林组长，我这边更稳当！”
“丰台废品站那批杂木，昨天下午已经拉回来了。”
“八十六根杂木，另外还有一捆旧门板。”
“旧门板人家本来不想给，我跟他磨了半天，最后算添头给咱们了。”
林卫东拿过桌上的验收单，随意翻了翻。
“价钱呢？”
孙光明立马说道：
“全按最低的废旧木料价走的，一分没超！”
“我知道您不喜欢账上有烂尾巴，所以每一笔都写明白了。”
林卫东抬眼看了看他。
这孙猴子平时嘴碎爱偷懒，但办起事来是真有点机灵劲。
以前在科里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现在知道这活儿跟自己的脸面挂钩，倒也能把事情办得像样。
林卫东把单子放下，点了点头。
“不错。”
“这事儿办得比我想的利索。”
孙光明一听这话，嘴角一咧：
“林组长您放心，咱既然跟着您干，总不能光吃肉不干活啊！”
钱贵在旁边撇了撇嘴，干咳了一声。
“哼！那你是没少吃。”
孙光明一瞪眼。
“我那叫补充体力好不好！”
“咱们跑外勤的，不吃好怎么跑外勤？”
赵铁柱这会儿端着茶缸子回来了，把热水放在林卫东桌上。
“林组长，我那边通县的杨木也有准信了。”
“他们大队已经把木头码好了。”
“就等明天厂里派车过去拉。”
“不过大队长说了，最好带点煤油和一点盐过去。”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
“他们村里年关不好过，点灯都省着点。”
林卫东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热水。
水有点烫，他脑子转得飞快。
他把茶缸子放下，琢磨了一下开口道：
“煤油是统购统销的紧俏货，不好弄。”
“盐倒是还能想办法从后勤食堂那边匀出一点来。”
“铁柱，你明天跟车过去，先把话往活里说。”
“就说咱们厂里现在的指标也紧张，但既然是支援子弟小学，厂里肯定不能让老乡们吃亏。”
赵铁柱憨憨地点头：
“成，我听组长的。”
林卫东目光扫过这三个人，心里有数了，这三个老油子这次真没有掉链子。
人都是这样，你当领导把最要命的锅替他们扛了，他们就算再滑头，也不好意思在拉木头这种体力活上耍滑。
现在要是木材这点事儿还办不好，那就不是能力问题了，那是故意砸他招牌，钱贵他们三个心里比谁都清楚。
林卫东把单子整理好，往桌角一放。
“行了，你们这几天冒风踏雪的，都辛苦了。”
“我也不是那种光让马跑不给马吃草的人。”
“等子弟小学那边验收完，供销科这边该写成绩就写成绩。”
“你们三个人的名字，我都会报上去的。”
钱贵三个人一听，脸上的笑都真诚了不少。
这年头，钱不钱的先放一边，能在领导面前露脸，那就是好事。
年底评先进，调工资，甚至以后岗位挪动，都看这些。
孙光明拍着胸脯说道：
“组长，您这么仗义，咱们肯定跟您一条心。”
钱贵也赶紧表态：
“对，组长。”
“以后外勤一组您说往东，咱不往西。”
赵铁柱话不多，只憨憨地说：
“我听招呼，绝不掉链子！”
林卫东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别把话说得太满。”
“我这人务实，不要你们跟我喊口号，只要你们把手里的活儿干明白。”
“外头跑采购，话说得再漂亮没用，东西拉回来才是真的。”
三人深以为然，连连点头称是。
正说着，大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重重推开，一声皮笑肉不笑的动静传了进来。
“哟，林组长这边倒是好兴致啊。”
“我还以为你们外勤一组正忙着给厂里解决困难呢。”
“闹了半天，是在这关着门开表功大会呢？”
林卫东抬眼一瞧。
陈组长背着手，拿捏着官腔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计划组的干事。
那来势汹汹的架势，摆明了是上门找茬的。
钱贵三个人脸上的笑瞬间收了回去。
供销科里谁都知道，林卫东让陈组长下不来台好几次，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眼下这红眼病主动找上门，肯定没什么好话。
林卫东连身都没起，拿起茶缸子，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
“陈组长，大过年的，火气别这么大。”
“有事说事。”
“没事就回你那屋，忙你的计划条子去。”
“我们外勤组这儿地方小，坐不下您这种大人物。”
陈组长脸色一沉，大步走到林卫东桌前，双手猛地撑在桌沿上。
“林卫东，你少拿话刺我。”
“你前几天弄回来的那批棒子面、白面、黄豆，还有腊肉，到底是哪儿来的？”
钱贵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吭声。
林卫东心里却是明白了，门口保卫科说有人提他名字，多半就是这事儿。
这帮人还真是闲不住，东西吃进去了，功劳还没捂热呢，就有人惦记着从里面挑刺了。
林卫东把茶缸子重重一磕。
“陈组长，你跑这儿来兴师问罪，是代表你个人，还是代表计划组？”
陈组长直起腰，冷哼一声，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我当然是代表计划组的规矩！”
“现在厂里所有物资都要统一筹调。”
“你外勤组弄回来的东西，不经过我们计划组核对来源，不经过我们登记造册来分配，这根本不合手续，是严重的违规操作！”
“规矩？”
林卫东直接乐出了声，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陈大组长，你现在跑我这儿来讲规矩了？”
“那我倒要问问你！春节大会战，厂里工人等着吃饭的时候，你计划组的规矩给食堂变出粮食了吗？”
“你们那一张张计划单，是能蒸窝头，还是能熬粥？”
陈组长被这话怼得直翻白眼：
“你……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偷换概念！”
“我今天跟你说的是手续不合法！是来路不明！”
林卫东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露出一副看智障的表情：
“手续有问题，你去找刘科长。”
“那批物资入库，有刘科长签字。特批条子，有李副厂长签字。”
“你要是有什么不服气，可以去问李副厂长，别在我这儿耍威风。”
这话一出，原本还站在陈组长身后造势的两个计划组干事，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李怀德的名字，在后勤这一亩三分地还是好使。
谁敢没事去找李副厂长质问？那不是嫌自己日子太安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