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组长当然知道这事儿上头有人签字,可他心里就是不痛快。
计划组平时靠着条子拿捏外勤,现在林卫东绕过他们,直接把物资弄回来,还在领导面前露脸,这不就是打他们计划组的脸吗?
更要命的是,年前大会战,计划组那边被刘建国骂得狗血淋头,外勤一组反倒出了风头,这口气,他咽不下。
陈组长硬着头皮说道:
“就算李副厂长签了字,来源也得说清楚。”
“厂里可不是你林卫东一个人说了算,你不能仗着自己会跑几趟外勤,就把规章制度当草纸擦了!”
林卫东看着他,原本挂着笑的脸渐渐冷了下来,眼神透着几分耐人寻味。
“陈组长,你这话说大了。我可担不起!”
“既然你说规章制度,那咱们就按规章制度办。”
“你现在回办公室,起草个正式通知,上面写清楚,要求我外勤一组对已入库、已验收、已由副厂长特批的大会战补充物资重新说明来源。”
“通知上盖计划组章,再让刘科长签字。”
“你拿来,我立马配合。”
“没有通知,光靠你嘴一张,我凭什么跟你交代?”
屋里不知道谁“噗嗤”一声憋不住笑了。
陈组长的脸更挂不住了,他哪有正式通知?
这事儿本来就是他心里不平衡,想过来恶心林卫东一下。
真要让他写通知,还得刘建国签字,那不是自己找骂吗?
看着他僵在原地,林卫东语气轻飘飘的继续说道:
“陈组长,都是一个科里的同志,我好心劝你一句。”
“现在大会战还没结束,厂里上下都盯着后勤。”
“你有工夫盯着我这点手续,不如多跑两趟粮食局、肉联厂。”
“工人吃饱了,领导自然能看见你的成绩。光盯着别人碗里的,自己锅里可是熬不出油水的。”
这话扎扎得陈组长胸口一阵发堵。
“你……你行!咱们走着瞧!”
林卫东眼皮都没抬,挥了挥手:
“我这儿还一堆活儿呢。老钱,替我送送陈大组长。”
钱贵是个溜边沉底的老油子,立马站起身,笑得很客气。
“陈组长,请吧。”
“咱们组长等会儿还要看木材验收单呢,就不留您喝茶了。”
孙光明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陈组长慢走,您计划组日理万机的,可别在咱们这清水衙门耽误了给厂里办大事。”
赵铁柱没说话,但往那儿一站,人高马大的,挡得严实。
陈组长彻底没辙了,恶狠狠地瞪了林卫东一眼:
“林卫东,你别太得意。厂里不是没人能管你。”
说罢,他带着两个计划组的人灰溜溜走了。
人一走,孙光明立马乐出声。
“今儿可太痛快了!这姓陈的平时举着计划单在科里横着走,今天算是碰上硬茬了。”
钱贵却没那么乐观,眉头皱着凑过来:
“林组长,您今儿是把他撅回去了。”
“可这种人心眼小,后头怕是还得找事。”
林卫东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怕什么?我怕的是他不找事”
“他要是老老实实的,我还真不好收拾他。”
三个人听了,心里都是一凛,对这位年轻组长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林卫东没再多费唇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单据:
“行了,先干正事。把木材的验收手续办利索。”
“咱们手里的活儿越干净,别人越没地方下嘴。”
“记住,别跟他学。咱们不靠嘴上闹腾,靠东西说话。”
隔壁屋这会儿又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动静,隐约夹杂着催条子、骂街的声音。
采购口就是这样,没有物资的时候着急。
有了物资的时候,账目、票据、分配、运输,又能吵成一锅粥。
林卫东充耳不闻,把钱贵他们交上来的木材清单摊开,拿铅笔刷刷画了几个圈。
林卫东指着一行字对着钱贵说道:
“老钱,看这里。”
“西山林场松木一共一百二十四根。你这前头写的单位是‘根’,后头验收结算怎么写成按‘立方’了?”
钱贵凑过来看了一眼,懊恼地一拍脑门:
“哎哟,还真是。”
“当时林场那边给的是按立方开的底单,我这边为了好统计,顺手写了根数。两下混一块儿了。”
林卫东把单子推给他,敲了敲桌子:
“重写。采购单、运输单、验收单,计量口径必须一致。”
“公家账上出纰漏,财务可不管你是不是手滑。到时候一顶‘账目混乱、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大帽子扣下来,谁护得住你?”
钱贵连忙点头。
“我这就改。”
林卫东又拿起孙光明那张。
“孙猴子,你这个也有问题。”
孙光明刚才还在看热闹,一听点到自己,赶紧凑过来。
“组长,我这单子可是自己对了两遍。”
“还能有啥问题?”
林卫东指了指上面一行。
“废品站杂木八十六根,下面这‘旧门板一捆’是怎么回事?没写折价,也没写来头。”
“嗨!那是添头啊!”
孙光明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老头看我磨叽一下午,顺手白给的。”
“糊涂!”
林卫东眼神一肃,
“公家的账上,就没有‘白给’这两个字!你写白送,回头要是有人查账,保准怀疑是你拿厂里别的好处跟人家私下换的!你长了几张嘴能说清?”
孙光明脸色一变,赶紧说道:
“没有没有。”
“组长,我可没干那事儿。”
“所以更得写得明明白白!”
林卫东教训道,
“旧门板要么按废料折价,哪怕是一分钱也得入账!要是真不要钱,你就白纸黑字写上:‘支援轧钢厂子弟小学修缮,由某某废品站无偿提供’,必须让那老头签字按手印!”
“别怕麻烦!现在多走一步路,以后就少挨一顿批!”
孙光明这下彻底服气了,心服口服地拿过单子:
“成,我等会儿就骑车过去补签。”
“那老头要是嫌麻烦,我就赖他那儿不走。”
林卫东转头看向最后一张歪歪扭扭的单子,那是赵铁柱交上来的。
虽然字写得像狗爬,但事情交代得很清楚:通县杨木一车,明早拉运,大队要求协调煤油和盐。
林卫东把这张单子单独抽出来:
“你这个不急着入账。”
“明天货没到,先别把话写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