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赵铁柱先出来了。
他走到林卫东桌前,压着声说道:
“林组长,刘科长叫你进去。”
林卫东抬了抬眼,问道:
“老钱呢?”
赵铁柱朝里间努了努嘴:
“还在里头呢,刘科长拿着您写的那张纸看了半天,脸色不太对。”
林卫东心里有数,这张纸要是刘建国看了还没反应,那他这个科长也白当了。
“行,我进去看看。”
刘建国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直眯眼。
钱贵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有点干。
刘建国坐在桌后,手里捏着林卫东写的那张分配意见,眉头拧得厉害。
见林卫东进来,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你这几句话写得也太冲了吧?”
“什么侵占专项物资,什么上报厂委处理。”
“你这是要把各科室的路都堵死啊!”
林卫东没急着接话,大喇喇地拉过椅子坐下。
“科长,路不是我堵的。”
“木材是给子弟小学修房子的,这事从一开始就说清楚了。”
“现在东西还没全到,保卫科、食堂、机修车间就都盯上了。”
“今天不把规矩立住,明天木头一进库房,谁来要都说自己有急事。”
“到时候,您这章是盖还是不盖?给谁不给谁?”
刘建国脸一黑,他当然知道不好给。
小学那儿不差料子还好,要是差了,那麻烦全都压到他这个科长头上了。
刘建国拿起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着,猛吸了一口。
“道理我懂,可你这话也太硬了。”
“真盖了章,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供销科要骑到别人头上去了。”
林卫东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科长,您这话说反了。”
“咱们不写硬一点,别人就会以为供销科好说话。”
“木材是咱们跑回来的,派车是您批的,账目是后勤仓库验的,最后用途是子弟小学。”
“这条线清清楚楚。”
“谁要是真急用,可以走手续。”
“供销科、后勤处、子弟小学三方签字,一点问题没有。”
“可谁要想靠一句话就把东西搬走,那就不是借用,那叫明抢截胡!”
钱贵站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有些东西不是坏在账面上,是坏在一句“先借用”。
今天借两根,明天借五根。
等子弟小学那边一催,库里一查,东西少了一截。
谁拿的?不知道。
谁批的?没人认。
最后跑腿的人挨骂,签字的人受牵连,真正搬木头的反倒在一边看笑话。
刘建国抽了口烟,还是有些犹豫。
“你说得倒轻巧。”
“保卫科也就算了,食堂那边可是天天跟厂领导碰面,随便歪歪嘴就能给人上眼药。”
“机修车间更不用说,车间主任脾气一个比一个横。”
“真闹到我这儿来,你让我怎么顶?”
林卫东身子往前靠了靠,声音压低了几分。
“科长,这事您不用一个人顶。”
刘建国眼皮一抬:
“什么意思?”
林卫东指了指那张纸。
“上头再加一句。”
“本批木材系春节大会战期间,为保障职工子女学习场所安全修缮所筹集。”
“这话一加,性质就不一样了。”
“谁再来抢,就不是跟咱供销科过不去,是跟全厂职工的子弟过不去!”
“车间工人一听,谁还好意思帮他们车间主任说话?那不是犯众怒吗?”
刘建国拿烟的手顿了一下。
钱贵眼神也亮了。
这话够损,也够管用!
大会战期间,工人吃住都压在厂里,家里孩子没人管,子弟小学能不能安全开学,本来就是厂里要考虑的事。
尤其是现在厂里正天天拿大喇叭喊着关心职工、服务生产。
这节骨眼上,谁敢公开说孩子们上学的事不重要?
刘建国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语气明显松了些。
“你小子脑子倒是转得快。”
“不过三方签字这事儿,后勤处那边得认。”
“子弟小学那边也得有人配合。”
林卫东接着抛出早盘算好注意:
“后勤处那边好办。”
“木材不进大仓库,直接在子弟小学门口验收。”
“仓库老梁派个人过去点数,账照入,单照签。”
“这样仓库不压货,老梁少担麻烦。”
“子弟小学那边更简单,校长巴不得木头明天就到。”
“让他们出个接收证明,写清楚用途。”
“咱们再把采购单、运输单、验收单订在一起。”
“谁要看账,随便看。”
刘建国想了想,脸上的紧绷少了些。
林卫东这一套安排,听着麻烦,实际上把每个口都堵上了。
东西从哪儿来,谁去拉的,谁现场验的,最后用在哪儿,全有凭有据有人签字。
真要有人来挑刺,不但挑不出错,还得夸供销科办事周全、觉悟高。
刘建国把那张纸推了回去。
“行了,你再改一版。”
“措辞别太扎人,润色润色。”
“意思要点到为止,别写得跟处分决定似的,免得落人口实。”
林卫东拿起笔,直接趴在桌边改了起来。
他把“侵占公家专项物资”改成了“擅自改变专项用途”。
把“上报厂委处理”改成了“由供销科汇总情况后报请厂领导统筹处理”。
字面上看着客客气气,没那么刺眼,可里面的意思一点没少。
钱贵看着直乐。
这就叫会写材料,明面上客气,真办起来照样卡得严。
林卫东改完,把纸递给刘建国。
“科长,您看看,这样总成了吧?”
刘建国接过去仔细读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这还像点公文的样子。”
说着,他拿起笔,在下面签了字。
签完字,他又打开抽屉,摸出供销科的章,在印泥上按了按。
红章落下去,钱贵的心也跟着落了地。
这章一盖,木头就等于有了护身符。
别人再想伸手,就得先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这套手续。
刘建国把纸交给钱贵。
“老钱,你拿去抄三份。”
“一份贴后勤仓库门口。”
“一份送子弟小学。”
“一份留供销科备案。”
“派车条也拿着,明早七点半,让运输队出一辆大卡,先去通县拉货。”
钱贵赶紧双手接过来:
“得嘞,科长,我办事您放心。”
他刚转过身要走,林卫东又叫住了他。
“老钱,别光顾着抄通知。”
“把今天已经入库的西山松木和丰台杂木,也按这个意见补一份分配清单。”
“库存现在有多少,已拨多少,待拨多少,都写上。”
“旧门板那事等孙光明补完签字,再单独并进来。”
钱贵连忙应下:
“明白,我这就去办,绝不留首尾。”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把活儿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刘建国抽着烟,瞥了林卫东一眼,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这小子年纪轻轻的,办事越来越老练了。
以前觉得他就是路子野,会往外跑。
现在看来,外头能弄货,回来还能把账理平,这才是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