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贵出去后,办公室里就剩下刘建国和林卫东。
刘建国端起搪瓷茶缸溜了口水,轻哼了一声:
“你跟老陈刚才在外头闹那一出,我搁里屋都听见动静了。”
“卫东啊,我知道老陈嘴欠,也知道他瞅着你眼红不服气。”
“但你现在大小也是个组长,不能总跟他针尖对麦芒。这科里天天吵吵把火的,传到厂办去,丢的可是咱们供销科的脸面。”
林卫东摸出根牡丹点上,没急着顶嘴。
领导要面子,这会儿顺毛捋才是硬道理,但该上的眼药,那是一滴也不能少。
“科长,我不是爱跟他吵。”
“他要说我工作上哪里有问题,我认。”
“可他一进门就拿来路不明扣帽子。”
“那批大会战物资,您签了字,李副厂长也特批了。”
“他嘴上冲我来,实际上这是在质疑谁?”
这话一戳,刘建国脸色吧嗒一下就沉了下来。
陈组长真要咬着来源不放,最后绕不开李怀德。
李怀德那可是个笑面虎,没理还能搅三分呢。
他愿意签字,是因为东西能解燃眉之急。
现在吃完了东西,你还跑出来问这东西干不干净,那不是让领导难看吗?
刘建国心里暗骂老陈这头猪没脑子,平时在科里耍点官威也就算了,这种要命的事儿也敢往上凑。
刘建国烦躁地摆了摆手:
“行了,这事我会敲打他。”
“但你也给我收着点。最近你弄回物资,风头不小,厂里到处都是提你林组长的。”
“有人夸,就有人眼红。”
“你要是处处把人逼到墙角,别人迟早抱成团来找你麻烦。”
林卫东笑着点头:
“科长提醒得对,所以我才想着把手续做细。”
“账干净,事干净,别人想找麻烦也得先找得到口子。”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盖着公章的空白介绍信,顺着桌面推到林卫东跟前。
“明天通县那边,你去不去?”
林卫东琢磨了一下:
“我就不去了,明天我去一趟子弟小学盯现场。”
刘建国点点头:
“也成。那这张介绍信你拿着,用得上。”
林卫东看了一眼,直接拿起来收进了口袋。
这玩意儿不起眼,在外头办事,比空口白牙好用多了。
林卫东起身刚准备走,刘建国忽然又喊住他。
“卫东啊。”
“嗯?科长您吩咐。”
刘建国压低了嗓门,语气透着敲打:
“那批白面和腊肉的事,以后别再让下面人多嘴。”
“东西进了食堂,就算食堂的账;进了大会战,那就是厂领导统筹的功劳,谁问都别往自己身上揽,懂吗?”
林卫东心里一动。
刘建国这话倒不是训他,是在教他明哲保身。
“科长您把心放肚子里,我这人向来只拉车,不抢厂里的功劳。”
刘建国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你不抢功劳?”
“你要不抢,厂里那些工人能见你就喊林组长?”
林卫东一脸无辜:
“那是工人兄弟群众眼睛雪亮啊。”
刘建国差点被他气笑了:
“滚滚滚,少在我这贫嘴!”
“把木材这事给我办利索了!”
“子弟小学那边要是顺利修起来,年底总结我给你们外勤一组单独写一笔。”
林卫东立马站直了身子,响亮地应道:
“得嘞!谢谢科长。”
刘建国拿起桌上一份报表,晃了晃。
“先别光顾着谢。”
“大会战还有几天,食堂那边菜不够。”
“粮食肉类我不指望你天天变。”
“可白菜萝卜土豆这类东西,你还得想想办法。”
“哪怕弄不到大批的,能补一点是一点。”
林卫东眉头一皱,脸露难色:
“科长,您这又给我出难题啊。”
“我这张脸再值钱,也不能当粮票使啊。”
刘建国没好气道:
“我知道难。”
“我要是不知道难,还用得着找你?”
“这样吧,还是不给你硬指标,你自己看着跑,有路子就试试,没路子也别瞎冒险。”
这话比前几天好听多了。
林卫东心里明白,刘建国这是被姓陈的一闹,反倒看清了谁才是科里真能干活的牛马。能办事的人,只能顺着毛用。
“成!我明天先把木材这条线捋顺。”
“后天再去郊区转一圈碰碰运气,不过丑话说前头,能弄多少算多少。”
刘建国摆了摆手:
“行了,我心里有数。”
从刘建国办公室出来,赵铁柱还在门口等着。
见林卫东出来,他赶紧迎上来:
“组长,咋样?”
林卫东把派车条递给他。
“明早七点半,运输队一辆大卡,你跟老钱去通县。”
“到了地方别光顾着搬木头。”
“数量、规格、装车时间,都让大队长在单子上写明白。”
“盐的事,我等下去食堂要,煤油我也去后勤先去问问。”
赵铁柱接过派车条,叠好放进兜里。
“还有。”
林卫东眼神一肃,
“路上谁让你改地方,你就咬死供销科有正式分配意见。”
“谁要是不认账想强拉,让他直接去找刘科长。”
赵铁柱一听这话,腰板都直了。
“成!有刘科长兜底的话,我老赵就不怕得罪人了!”
林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道:
“没让你跟人扯脖子吵。你嘴笨,跟那些老油子少废话。真有人敢拦车,你就守着车门,让司机拔了钥匙别卸货,等我过去收拾他们!”
赵铁柱憨归憨,这护食的话听得最明白:
“您放心,我连根木头渣子都不让他们摸着!”
这时候钱贵拿着刚抄好的分配意见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林组长,章盖好了。”
“我刚去仓库找老梁,您猜怎么着?”
“您还真神了!老梁一听木头不进大库,直接拉去小学验收,那嘴都快咧到耳朵边了。”
“他说只要不把这得罪人的烫手山芋压他库里,别说明早派人去小学点数,就是让他去城墙根点数他都乐意!”
林卫东听完,半点不觉得意外。
老梁守仓库,最怕的就是紧俏物资入库。
放着自己烫手,发给谁都得罪另一头。现在供销科把麻烦接过去,他当然乐意。
“行,那你抓紧落实。”
“跟老梁定死了,明早验收员必须到场,别车到了小学,验收的人没影儿。”
钱贵应了一声,又脚底抹油般匆匆办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