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剑碎,离别启。
芳尘烬,落桃隳。
春辞序,旧缘微。
霜濡鬓,雨浸衣。
情根断,剑骨巍。
浮生误,孑身飞。
前尘葬,孤途驰。
温凉绝,寸心辞。
埋春色,葬清晖。
静仉晨孑然立于泥泞之中,单足撑地,垂着眼,长睫浸满冰凉雨珠,覆住空洞无波的瞳仁。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指骨修长清冷,指尖沾着细碎的雨雾与干涸的血痕,微凉的指腹抵上自己后颈的肌肤。
指尖轻贴肌肤,触感温润微凉,雨珠顺着指缝滑落,浸透破碎的肌理。
漫天寒雨潇潇落墟,压不下少年躯壳里翻涌的剑道本源。
他修长的五指骤然收紧,锋利的指端如寒刃,径直刺破皮肉,扎入温热绵软的血肉之中。
一瞬之间,细碎的血珠顺着指缝迸溅而出,猩红剔透,坠势凄烈,混着漫天冰冷雨水滚落,砸在脚下暗红泥泞里,晕开深浅交织的血色,将荒墟染得愈发沉郁。
皮肉穿彻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可静仉晨眸底死寂空茫,肉身苦楚于此刻的他而言,不过清风拂尘。
他真切地触到了。
是沉寂蛰伏于血肉的先天剑骨。
是自他降临之日,便烙印在脊脉骨髓之中,与他共生绑定的剑道本源。
而此刻,情竭念空、挚爱永寂,所有枷锁尽数崩碎,这柄生于骨血的本命之剑,终于苏醒挣脱凡胎桎梏。
他全然无视颈间翻涌的血肉伤势,无视肌理撕裂的灼痛,埋首俯身,五指扣住颈后血肉深处的剑骨根脉,腕骨骤然发力,悍然向外狠扯!
沉闷又细碎的血肉撕拉声炸开,湮没在淅沥雨幕之中,却清晰震彻他的经脉。
层层皮肉被扯裂、剥离,黏腻温热的血肉脱离骨脉,无数纤细的经脉、筋膜断裂,猩红热血顺着脖颈疯狂奔涌,顺着瘦削苍白的肩线蜿蜒坠落,浸透早已湿透的衣袍。
淋漓血色,覆满周身。
可这远远不够。
先天剑骨扎根脊骨主干,与周身骨骼、经脉紧紧相连,早已是身躯本源的一部分。
下一瞬,低沉的骨骼摩擦声轰然响起。
那是筋骨脱离、灵骨剥离凡胎的凄冽轻响,是桎梏破碎的绝唱。
断裂声层层递进,自后颈蔓延至整条脊背,碾碎凡俗骨血的牵连。
静仉晨身躯剧烈震颤,单薄的肩背绷紧,苍白的唇瓣紧抿,未泄出痛吟,唯有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将所有撕筋裂骨的剧痛尽数吞纳隐忍。
凡骨震颤,灵骨铮鸣。
在他决绝的蛮力拉扯之下,那截横贯脊背、承载无上剑道的先天剑骨,从万千凡骨交织的肌理中,被剥离挣脱!
一截莹白剔透、流转着红锋光泽的脊骨,自撕裂翻卷的血肉之中显露轮廓。
它不似凡骨粗粝浑浊,通体澄澈如玉、纤直凛冽,纹路天然天成,每一寸都流淌着世间最纯粹的剑道本源。
先天剑骨,终脱凡胎。
可极致的破立,必然伴随极致的异变与代价。
随着剑骨缓缓脱离身躯,原本稳固的肉身屏障彻底崩塌。
无尽滚烫的血色洪流,顺着后颈狰狞撕裂的巨大创口疯狂喷涌而出,染红漫天坠落的冷雨。
大地的暗红泥泞被热血冲刷,氤氲出浓郁的腥甜气息,笼罩整座荒墟。
就在先天剑骨抽离肉身、悬于血肉创口的刹那,原本乌黑如墨、被冷雨濡湿垂落的短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墨色,根根流转绯红血色。
从发根至发梢,尽数化作剔透妖冶的血红,濡湿发丝垂落颊边,衬得肤色愈发惨白清冷,妖异而孤绝。
那双曾能窥见亡者真容、盛满人间悲欢,最后只剩荒芜死寂的瞳眸,骤然褪去墨色。
眼底荒芜尽数被滚烫猩红侵占,眼瞳剔透如血玉,眼尾晕开浅浅绯色流光,彻底褪去人间烟火,化作一双血色瞳孔。
黑发尽赤,眼眸成血。
一身凡胎,借抽骨证道,彻底异变。
抽骨之痛,碎身之苦,尽数淬成剑道锋芒。
漫天冷雨犹在倾覆,可天地间所有清寒,早已被汹涌翻涌的赤红吞没。
自静仉晨后颈脊背创口奔涌而出的血色洪流,早已分不清究竟是滚烫肉身精血,还是凝练至极致的血色剑气。
二者交融缠绞,化作滔滔无边的赤潮,挣脱血肉桎梏,疯狂漫溢铺展,转瞬便吞没了脚下残破的荒墟大地。
初时只是泥泞间浅浅的血色水泽,不过数息,便抬升、泛滥、奔涌。
雨落无声,风息沉寂,整片天地再无灰白阴沉,放眼所及,尽是浓稠如膏、潋滟妖异的赤红。
血水滔滔,汇聚成渊,茫茫似狱。
一方偌大金墟,生生被这无尽赤潮灌注,化为一片戾气滔天的无边血海。
血色液波翻涌,涟漪荡开,每一寸水光里都藏着碎剑灭道的锋芒。
而伫立血海中央的静仉晨,便是这无边血狱之中,唯一的新生,唯一的主宰。
赤发飘扬,血瞳寂漠,单薄残破的身躯孑然立于血浪之巅,周身血雾缠绕,满身赤红氤氲。
他仿佛不再是尘世浮沉的修士,而是自血海沉沦、死生寂灭之中剥离而出,踏碎凡胎、挣脱宿命的修罗。
这场倾尽骨血的逆天蜕变,方才过半,远远未曾止息。
外界血海滔天,内里乾坤更胜万千。
浓稠滚烫的赤红液流,顺着脊背空洞的创口无孔不入,倒灌回血肉灵源。
原本空旷破败的肉身,瞬间被浩荡血色彻底填满,皆被滚烫猩红浸润重塑。
昔日清透温润的灵源,是修士正统的清灵之气,澄澈干净。
可在血色洪流的涤荡同化之下,顷刻发生颠覆性异变。
灵息消融更迭,尽数蜕变为妖异纯粹的血色灵源。
周身的灵气再也无清浅白泽,通体赤红通透,凝练厚重,裹挟在血肉经脉之间,奔涌沸腾。
往日流转丹田、滋养道基的温润丹元灵力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凝实、兼具血气与剑威的血色液韵。
灵源易韵,浊气尽消;道根焚旧,万古重雕。
以骨为薪,以血为炉,以死生寂灭为淬炼,他推翻从前修行,重塑灵根灵源。
旧胎碎尽,新道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