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通过后的第三天,于龙去了民政局。
不是郑局长叫他,是他自己要去。审查那几天郑局长明里暗里帮了不少忙——调查组进驻头一天,有人提出来要冻结基金会账户,郑局长给拦了,说“查清楚了再冻也不迟”。就这一句话,替于龙留出了自证清白的窗口。这个人情得当面还。他备了份礼物——程爷爷那三十幅字里,有一幅“清风徐来”写得格外精神,装裱好了,不值钱,但心意到了。
走到民政局门口,刚要上台阶,余光扫到旁边轮椅上坐着个人。
一个老大爷,轮椅卡在人行道和台阶之间的缝里,前轮悬空了,怎么都推不上去。大爷试了好几回,手撑着轮子使劲,轮椅纹丝不动。周围人来人往,有人绕着走,有人低头看手机。
于龙把字画夹到腋下,走过去,两手托住轮椅扶手,膝盖顶住椅背,一发力,把前轮抬上了台阶。
“谢谢,谢谢。”大爷回过头,满头白发,脸上有老年斑,眼睛却亮得很,“年轻人,耽误你了。我在这儿卡了快十分钟了。”
“您客气。来民政局办事?”
大爷姓孙,七十二,退休数学教师。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外地。今天来换残疾证——旧证到期了,得先跑残联拿表,再去医院体检,完了回社区盖章,最后才能来民政局换证。已经跑了两趟,今天是最后一关,结果被台阶卡在了门口。
“您一个人来的?”于龙问。
“一个人。”孙大爷拍了拍轮椅扶手,语气里没半点自怜,倒像在说件寻常事,“这玩意儿陪了我八年,比我儿子还亲。儿子一年回来一趟,它天天陪着我。”
于龙把字画递给他:“大爷您帮我拿着。”
然后转到轮椅后面,推着进了大厅。大厅里排着长队,换证窗口前头少说还有十几个号。孙大爷攥着材料,抬头看了一眼叫号屏,又低头瞅了瞅手里的表格。
于龙没走。他接过孙大爷的材料翻了一遍——残联的表填了,医院的体检报告有,缺的是社区一个章。孙大爷说昨天去了,社区管盖章的人开会,让他今天下午再跑一趟。
“您在这儿等我半小时。”于龙把字画留给孙大爷,转身出了民政局。
他先去了社区。办事窗口的大姐认得他——帮老黄跑手续那次,就是这位大姐盖的章。于龙把情况一说,大姐二话没说,翻出孙大爷的底子,核了对,盖了章,前后三分钟。
然后去了医院。体检报告有一项备注得医生补签,于龙找到体检中心,医生正看诊。他站门口等了十分钟,等最后一个病人出来,进去说明了来意。医生翻了翻档案,签了字。
拿着补全的材料回到民政局,推着孙大爷到窗口。工作人员核对完,说没问题,新证三个工作日寄到家。孙大爷坐轮椅上,把旧证和新回执并排放膝盖上,看了又看,然后抬头瞅着于龙,嘴角抖了两下。
“孩子,”他说,“你叫什么?”
“于龙。”
“于龙。”孙大爷念了一遍,像要把这名字记住,“你这半天搭进去的功夫,够你忙多少正事了。你怎么不着急?”
于龙推着他往大厅外头走,想了想,说:“您那轮椅卡台阶上十分钟没人管的时候,我也在想这事儿——怎么都不着急。”
孙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轮椅扶手。他说自己退休前是市一中的数学老师,教了四十年,带的最后一届学生现在都快四十了。退休以后闲不住,在社区免费给几个留守儿童补课,每周三次,一补就是五年。“别的咱不会,教孩子做题还行。”
于龙把轮椅停在民政局门口的花坛边上。
“孙老师,我正想找您这样的人。”
他把福利院的事简单说了:项目还在筹备,地没拿下来,但规划里有一项是教育配套——福利院的孩子课后需要辅导,正缺有经验的老师。
孙大爷听完,没马上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不能走路的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腿是不行了。但脑子还行,手还行。”他抬起头,“你们福利院要是建起来,每周我去两趟。数学、物理、化学,初中到高中,都行。免费。一直教到我教不动为止。”
于龙蹲下来,和轮椅上的老人平齐视线。“孙老师,那就说定了。”
孙大爷从轮椅侧袋里掏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开来,里头夹着一张泛黄的课程表——手写的,钢笔字,工工整整。他把笔记本递过来:“这是我的教案提纲。用了大半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于龙接过翻了翻。横线格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教学要点,旁边用红笔标着重难点,每个章节后头还附着几道自编的习题。字迹和程爷爷的楷书不一样,但也横平竖直,一丝不苟。一个教数学的老头,写教案写出了书法作品的模样。
系统提示音响了——【轮椅上的微笑】任务完成。老年心理疏导中级技能,现金三千,特殊奖励:孙大爷的教案。
于龙把笔记本放进口袋,推着孙大爷去了附近的照相馆。拍证件照时,孙大爷对着镜子整了好几回衣领。理发店没去成,头发有点乱,他蘸了点水抹了抹。摄影师按快门的时候,他笑了——不是那种对着镜头挤出来的,是发自心底的舒展。
从照相馆出来,于龙把孙大爷送上了出租车。车门关上前,孙大爷摇下车窗,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好像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于龙,好人。”
出租车开走了。于龙站在路边,把那本旧笔记本掏出来又翻了翻,放回去,拍了拍口袋。
办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于龙重新拿起那幅“清风徐来”,上了民政局三楼。
郑局长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件,墙上挂着滨海行政区划图,茶几上两杯茶——刚泡的,他知道于龙要来。
“郑局长,”于龙把字画搁茶几上,“审查的事,谢谢您。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一位八十多岁的程爷爷写的。”
郑局长打开卷轴看了一眼,笑了。“于总,你这个送礼的水平很高啊——不值钱,但用心。”他把字画卷好放回去,指了指沙发让于龙坐,“审查通过是你们自己经得起查。我只是按规矩办事——不提前冻账户、不拖流程、不预设结论,这些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你不用谢我。”
语气很平,但于龙听得出来里头的意思。在连“该做的事”都需要专门感谢的环境里,一个肯做该做之事的局长,本身就是稀缺资源。
郑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在茶几上。城西地块的规划图,五十亩,规整的长方形,北面临河,南面接主干道,周边三公里内有小学、医院、公交枢纽。右下角盖着规自局的初审章。
“这块地,位置好,配套全,市里本来打算留给商业开发。去年规划调整,划出一部分用于社会公益项目用地,福利院和养老机构都可以申请。竞争很激烈。”他食指点了点地图,“但你们的材料在所有申请人里是最扎实的——规划方案、资金证明、资质文件,都拿得出手。这是你们的优势。”
于龙看着那张规划图。五十亩——如果拿下来,主楼放东南角采光最好的位置,操场搁中间,西北角做绿化带和花园。程爷爷的书法教室挨着图书馆,小雅的云画在窗户上,小杰追皮球的操场铺红色塑胶跑道。这些画面他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了。
“不过有个情况你得知道。”郑局长端起茶杯,“除了你们,还有两家在争。一家是市里的公办福利机构扩建,竞争力一般。另一家——”他顿了一下,“天和公司。老贺,贺建民,以前做房地产的,这几年转型养老产业。他们报的方案叫‘高端公益养老社区’,听着唬人,但公益含量有多少,你自己判断。”
于龙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可以在政策允许范围内给你们支持——优先审核、同等条件优先推荐、材料有问题提前通知你们补正,这些我都能做。但最终结果看你们自己。招拍挂流程下周启动,挂牌周期三十个工作日。这三十天里,你们要做标书、做方案、准备答辩。还有——”他看了于龙一眼,“你们现在资金缺口,六千万?”
“六千万。”
“挂牌保证金百分之十,中标后三十日内交齐首期款百分之五十。你至少需要一亿两千万的现金储备才能撑过前两个月。你们现在有九千万,差三千万——还没算后续建设费用。”
于龙点头。这账他算了不止一遍。
“所以,”郑局长把茶杯搁下,“时间是你们最大的敌人。三十天,既要筹钱,又要做标书,还要应对竞争。”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白底黑字:滨海市土地储备中心·王建军副主任。“这人是我老同学,具体流程你直接咨询他。就说我介绍的。”
于龙收好名片。郑局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干了十五年民政,见过太多打着公益旗号赚钱的项目。有些人把‘公益’当招牌,把‘慈善’当避税工具。”他转过身,“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太一样的。不是因为你捐了多少钱——钱多的我见多了。是因为你账本上那五个字。给摔倒的老人垫了医药费,就写‘助人’。这种事,做假账的人想不到要编。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们编不出来。所以——”他看着于龙,“好好做。”
于龙站起来。“郑局长,这块地,我一定会拿下来。”
郑局长点了下头,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批文件,没再说话。
于龙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打进来。他把名片掏出来看了一眼,放进口袋。
手机响了。林薇,语气很急:“于龙,快看新闻——赵天豪开发布会了。”
于龙点开链接。画面里,赵天豪站在一个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发布会现场,背景板上印着大字——“滨海最高端公益养老社区”。深色西装,领带,面对镜头,脸上挂着那种精心排练过的微笑。
“我们天和集团,”赵天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将参与城西地块的竞拍。我们要打造的不是普通养老院,而是一个集医疗、康养、文娱于一体的高端公益养老社区。服务对象是滨海市的老年群体,特别是低收入家庭老人。收费将远低于市场价,真正实现‘公益’二字。”
镜头扫过台下一排媒体记者,闪光灯噼里啪啦。有人提问:“赵总,请问项目资金来源?”
“天和集团自有资金加战略投资,第一期投入两个亿。”
“什么时候启动?”
“地块到手后立即开工,预计十八个月内建成。”
于龙看着屏幕,冷笑了一声。公益——这个词从赵天豪嘴里说出来,听着像句脏话。
他把手机收起来,快步走下楼梯。赵天豪开这场发布会,等于把战场从暗处拉到了明处。匿名举报没把他打倒,审查没把他拖垮,现在换打法了——正面竞价,用钱砸。两个亿的第一期投入,听着吓人,但于龙知道赵天豪的底细:天和集团资产规模不小,可那块地市场价一点五亿左右,加上后续开发,总投入至少三到四个亿。赵天豪拿不出这么多现金,他背后的金主才是关键。
于龙脑子里过着数字,脚步不停。赵天豪有钱,有背景,有关系网。但于龙手里也有东西——一本经得起查的干净账本,一个从八十二岁老人到八岁孩子都在支持的项目,和一群愿意为陌生人站出来的普通人。
走出民政局大门,十二月的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门口台阶上——就是早上孙大爷轮椅卡住的那个地方。
他拨通邹明远的电话。
“老邹,开个紧急会。今晚,所有人。”
“看到发布会了?”
“看到了。”
“怕吗?”
“怕。但更想赢。”
电话那头,邹明远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于龙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大楼。郑局长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灯。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孙大爷那本旧笔记本的边角——硬纸壳封面,四个角都磨圆了,摸上去像一块旧木头,温温的。
他攥紧那本笔记,转身走进了十二月的风里。